三人跑过几条街，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广场终于到了。那平时空旷的广场此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空气中也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倒了几栋，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没有被震倒的墙上也裂了大缝，房子歪歪斜斜的，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塌。

一棵老槐树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树冠上还挂着几盏被震碎了的灯笼，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站在树旁边，正指挥人群往广场中央疏散。

拾眠与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目光穿过一颗颗攒动的脑袋，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抹身影。

关迹此刻正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糊着灰和泪痕，衣服也破了，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一耸一耸，嗓子已经哑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关迹蹲在她面前，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女孩膝盖的伤口上。女孩疼得缩了一下，他放轻了力道，一只手按着手帕，另一只手在女孩头上轻轻拍了拍。

他嘴里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可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关迹把手帕系在女孩膝盖上，打了个结，然后扶着她站起来，牵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正在四处哭喊着找孩子的女人面前。

女人一把抱住女孩，哭得比孩子还大声，连声说着谢谢，关迹扶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说了点什么，女人就抱着孩子站起来，抹着眼泪往人群里走了。

关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正好对上拾眠与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走过来。

封璃在他身后摇头晃脑的，压低声音说：“表弟，你看左护法刚才那样子，对小孩这么温柔，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你要是嫁给他，孩子的事都不用愁了。”

“滚，去你的吧。”拾眠与回过头踩了这人一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封璃可怜兮兮地闭了嘴，可那嘴角还弯着。

关迹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他的衣袍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乱，可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地震停了。”他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倒塌的房屋，又收回来看着拾眠与，“伤亡不大，但有些房子塌了。士兵还在疏散人群，应该很快就能稳住。”

拾眠与点点头，也看了看四周。广场上的人还在增加，从各个方向涌进来，士兵们举着火把在人群中穿梭，有的在喊话，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给伤员包扎。

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人站在一辆马车上，手里举着一个喇叭，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惊慌！按要求先排好队！老人孩子先走！年轻的在后面！每个人都能走，不要挤，不要抢！注意安全！”

关迹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又落在了天上那道裂缝上。裂缝比刚才又大了，裂缝里的空白在慢慢地向外蔓延，逐渐开始吞噬着周围的蓝天。

按照这个速度，整个天空也许真的会在某一天被完全吞噬。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古籍，记载着我们这个世界是个天圆地方，有边界的世界。可边界外面是什么？那片空白就是尽头吗？

他正想着，心口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想要钻出来。那感觉来得太突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朵花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那翻涌的感觉慢慢平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回去。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用手捂住嘴。

咳了几声，那股腥甜慢慢退了。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躺着几片亮晶晶的东西，当他看清时便愣住了，这是镜子的碎片？

从他身体里咳出来的，那些碎片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和那些钻入他身体的镜片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瞳孔逐渐收缩，开始剧烈深呼吸。

“左护法！你没事吧？”拾眠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他刚才去那边看了看情况，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关迹弯着腰在咳嗽，连忙跑过来。

关迹的手指猛地停了一下，把那几片镜片攥在掌心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不，没、没事，可能是灰尘呛到了。”他的手缩进袖子里，手指攥得紧紧的。

拾眠与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关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样啊。”拾眠与连忙点点头，准备换个话题试试，“我刚才去那边看了一圈，西边的房子塌得最厉害，一整排商铺都倒了，压了不少人，士兵正在挖，但已经抢救的差不多了。其他的地方还好，就是墙上裂了几道缝，应该还能撑住。”

“受伤的人挺多的，多半是被砸伤的，还有几个跑的时候摔断了腿。没看见死人，应该都救出来了。大皇子那边应该很快就有人来，这种时候他们动作不会慢。”

关迹点点头，他的手还攥在袖子里，掌心里那些镜片硌得他生疼，可他没有松开。

等拾眠与他们移开目光去关注西边的动向时，关迹再次偷偷打开了手看向那些镜片，可奇怪的是……那些镜片怎么会突然不见了？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就在关迹疑惑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士兵从街口跑过来，前面几个举着旗帜，后面跟着几个骑着马的军官。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暗红色的官袍，腰佩长刀，面容严肃，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绢帛，展开随后清了清嗓子。

“奉大皇子令！”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成功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议论声。

“天降异象，地动山摇，大皇子体恤民情，特令锦衣卫前来援助！望大家不要惊慌，接下来我们将会对现场进行清理打扫，希望大家配合。接下来请大家先按照安排，在每处我们安排的广场集合，每处都有人员可以安置，还有……”

他念了一大段，大意是让大家不要惊慌，黎国皇族会负责所有的赔偿，倒塌的房屋会重建，受伤的人会得到医治，无家可归的人会被安置到皇都的临时住所，一切费用由皇族承担。

又说了几条规矩，让大家听从士兵的指挥，不要乱跑，不要抢物资，不要传播谣言，否则按律处置。

念完之后，他把绢帛卷起来，插回怀里，朝周围的士兵挥了挥手。士兵们开始组织人群排队，老人孩子先走，年轻的在后面。

广场上的人虽然还是不安，可总算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排队的排队，登记的登记，领物资的领物资。有人在发馒头和水，一人一份，排队领，不许抢。

拾眠与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黎国国都都这样了，其他地方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沃云山那边有分身盯着，暂时出不了乱子，弟子们也快转移完了。

可封璃还在，关迹也还在，现在这情况，让他们各自回去？封璃那边虽然不用担心，可乾昔教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关迹的脸色从刚才就不太好，他可不放心这人一个人回去。他转头看向旁边，准备和关迹商量一下，结果发现封璃居然不见了。

“封璃？这人呢？”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在广场东边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抹亮眼的金色。

封璃正站在一个卖花的姑娘面前，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笑眯眯地和人家说话。那姑娘怀里还抱着几束被地震震得歪歪扭扭的花，花瓣掉了一半，叶子也蔫了，可封璃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品。

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姑娘被他逗得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拾眠与的太阳穴跳了跳，什么时候了，这人在搭讪？！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封璃的后领，把他从那姑娘面前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