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鹤也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他能听见屋里有很多人的叹气声。
他想知道那个皇上是谁,难不成就是他的父皇,父皇母后从前线回来了?可他不敢探头去看,只敢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偷偷听着。
“传国师。”一个威严的女声忽然响起,那是母后的声音。
鹤也的心跳快了几分,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出去,有人进来。门开了又关,关了的门又开了。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参见,两位殿下。”
“国师,你可有什么新预言?”母后的声音。
国师沉默了,鹤也甚至能想象出他低下头那幅面露难色的样子。
“预言是有。”国师的声音很轻,“但还有一件事……比预言更重要。”
“什么事?”另一个不难烦的声音问道,“都什么时候了,别卖关子。”
国师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微臣对那些怪物进行了试验,还请两位殿下原谅。但为了能尽快验证我心里的猜想,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当然,我也得到了答案。”
说道这里,国师终于抬起头看向皇帝,白发羊角的打扮,一看就知道这是南维雪山圣女一脉。
国师恭敬地向前走去,来到众人面前停下。
“前线那些怪物,本是几百年前天裂时从世界之外涌入的物质。两百年前它们上岸向我们发起攻击,一直打到现在,我们一直以为那些是天裂后留下的危险物质。”
“可我想……那些东西应该不止是这样。通过刚才那些实验,我认为那些东西应该是天裂时死去的人的灵魂与躯体汇聚而成。”
此话一出,整个屋里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先是沉默,再是质疑。
“证据呢?”一个声音高喊,“你拿什么证明?”
国师没有说话,他只是安分地让下人把他带的东西展开给众人看。门外鹤也自然也听见了纸张被展开的声音,就在他好奇地想要去看时,那人已经开了口。
“这是我南维雪山一族世世代代传承的族谱。”国师看向众人,缓缓讲解,“在南维雪山上,每一任新圣女都是靠上一任预言得知。我们的相貌均会出现在这上面,这是神赐予我们的,独一无二的相貌。”
“而我在前线,在那群黑泥所化的人形中,见到了其中几任圣女。”
好了,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鹤也的腿蹲麻了,可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见国师把卷轴收起来的声音,随后听又继续开口。
“我和士兵尝试把那些人抓捕带回皇宫解剖,就在刚才我已经有了答案。”国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那些黑泥所化的人,拥有和我们一样的灵力回路。他们灵力有强有弱,身体构造也和我们一模一样,而且灵力要远强于我们。”
说道这时,国师让人把那些解剖了的实验体呈了上来,给众人观摩。不少人捂住了眼睛,不去看这一片片血迹。
“当时天裂之后,整片大陆灵力衰退。这样强的灵力回路,除了黑泥自身强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本就拥有这番灵力回路。和我们留存的那些天裂后开国皇帝的灵力回路标本……一致。”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没人叹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鹤也蹲在墙根下,腿已经没了知觉,可他不敢动。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害怕地缩在一团,国师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那些怪物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吗?
“他们……”一个声音终于响起,那沙哑又疲惫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那是父皇的声音。
“他们是来复仇的?因为我们夺走了他们的故土?”他扶着头看向国师,疲惫地问道,“国师,你的新预言是什么?”
国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预言只有一条。”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开始念起诗来,“于绝望中复苏,毁灭中新生,本为不易之举。可诺有天中眼相助,即可逢凶化吉。”
过了好一会儿,父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你每次都这样,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国师的声音害怕地被压低了:“我不知,这次还没来得及解读,就来此处禀报了。但请殿下放心,我会尽快……”
话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口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皇上!不好了!那些怪物、怪物……破、破城门了!”
话音刚落,鹤也就听见了父皇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
“士兵呢?快让百姓撤到皇宫里来!岚将军呢?随我一同前往前线!”他烦躁地又喊了一声,“岚将军!!”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殿下,臣在。”
皇上看清楚来人后,语速变得更快:“快!传我令,老弱病残,妇女儿童,先躲入皇宫。其余人有能力的,就和我一同去死战!誓要把这些东西驱逐出国都!”
屋里瞬间安静,没有人敢回应。鹤也能想象出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看父皇的样子。
他们是怕了,那些平时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连气都不敢喘。
父皇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你们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那个浑厚的声音又响起了:“殿下说的是。”
岚将军的声音缓缓传来,他漫步到皇帝背后,小声地斟酌着:“可是殿下啊……”
话没说完,声音便断了。众人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进了肉里,然后是皇帝的闷哼声。
一下、又一下……
鲜血顺着刀往下流,鲜红的血液把这场本就压抑的夜谈带上高潮。
鹤也的身体僵住了,他终于鼓足勇气慢慢抬起头,从躲藏地下探出半个脑袋,从缝隙里往屋里看去。
屋子里有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可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皇。父皇站在人群中间,背对着窗户,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一把刀从他背后刺进来,刀尖从胸口露出来,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地砖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红花。而站在他身后的人是……岚将军?
屋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大部分人还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切都没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地从屋里传出,皇后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好不容易恢复了神志就从旁边奋起冲了过来,但被几个大臣连忙拦住,她挣扎着,喊着父皇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如一把刀,刺穿了所有的嘈杂。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撑着桌子的手顿时没了力气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很快染红了一大片地砖。
岚将军把刀从皇帝身上拔出,血溅了他一脸。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刀刃上残留的红色,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谋逆!这是谋逆!”一个大臣指着岚将军,声音都在发抖。
岚将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恐的面孔,把手里的刀随便往地上一扔,这举动还把不少人吓了一跳。
“反正现在国都早就没救了,那些黑泥已经来了。”他平静地诉说着,“在死之前,我还是想给自己圆一个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替你在前线卖命了这么多年,我父亲替你卖命,死在了前线。我大哥替你卖命,死在了前线。我二哥替你卖命,也死在了前线。我的三个儿子,替你卖命,全都死在了前线。”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父皇的尸体,眼眶红了,可就是没有眼泪:“我的弟兄们,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我全家上下,只剩我一个人了。你现在还要我去送死?”
他踩住父皇的手,用力碾了碾,“我问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