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风忽然变得很轻，碎冰不再飞溅，积雪不再滚动，连天上那两道光柱的闪烁都慢了下来，时间似乎停在了此刻。

拾眠与低着头，双手按在关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触碰着眼前人的身体，隔着衣料能摸到关迹肩骨的轮廓。

风从他们身边绕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关迹的发丝。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总是堵在咽喉，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他只问了五个字。

“你要怎么做？”

关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他只是那样看着。

“我准备将体内虚露镜的碎片全部与自身完全融合，然后把灵力注入镜框里，让虚露镜有足够的力量直接冲击黑泥。”

拾眠与的手收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关迹肩上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抬头:“灵力枯竭，你也会死。”

“我知道。”关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拾眠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此刻已经发红，可就是没有流泪。

他看着关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拾眠与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像是在等他点头，像是在等他说“好”，可他却说不出口。

关迹伸出手，推了一下拾眠与的手，让他扶住那片刚才交给他的镜片。镜片贴在拾眠与的掌心，刺骨的寒意从镜片中涌出，他紧紧地抓住那镜片，不敢松开。

“你就是我的后手。”关迹看着那片镜片，声音放轻了些，“到时候，如果我没成功，你就用这片镜片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拾眠与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镜片的边缘割进了他的皮肤，血渗了出来。他没有松开，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关迹。

“就算你成功了，我也要回去。我会找到让你活下来的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迹本来还想劝他，可当他看着拾眠与那双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拾眠与忽然笑了出来，轻轻地将关迹托付的镜片放入怀中，随后又收入口袋。

“我可是你师兄啊，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看，现在沃云山也好起来了，你也回来了。紫铜找到了，罗佐比我们也能想办法带回来。我这不是做好了很多事吗？比以前强多了，你还不放心我。”

拾眠与温柔地放下所有，看着眼前的人，嘴角是弯着的，可眼眶却是红的。

关迹注视着他，那张脸上还带着笑。他看着那双眼睛时，那里面的担心、不舍早已铺满心口。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头:“师兄……”

拾眠与伸手摸着关迹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拂过那朵莲花发冠。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以前不爱喊我师兄，老是少主、少主喊，长大了也老是喊我门主。倒是现在恢复记忆，记得喊我师兄了。”他顿了顿，又弯了一下嘴角，“回来后，记得多喊喊我。”

关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拾眠与苦笑了一下，收回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但这次你别像以前一样，把我推开。”他直视着关迹的眼睛，“我就待在这替你护法，如果有半点差错，我会直接制止，把你带走。听见了吗？”

关迹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好……”

拾眠与难得见他这么听话，他想了想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似的，害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开口，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既然这样，要不，小迹你亲我一口？算作报酬。”

此言一出，关迹的表情立马就垮了下来，这人搞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

他无奈地瞪了拾眠与一眼，无语地想要扇他:“拾门主，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

随后他却说不下去了，因为拾眠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很欠揍，可他就是骂不出下一句。

拾眠与也知道自己逗得有点过了，连忙摆手:“行行行，不逗你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我这不是看现在气氛有点伤感嘛，想要改……”

他的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关迹突然低下了头，拉起拾眠与那僵硬的手，用嘴唇轻轻地在手背上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奇妙，冷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可那片雪花却没有化，而是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害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拾眠与直接当场宕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关迹，但关迹却没有看他，那人只是别过脸去，略带尴尬地扭过头。

“这样可以了吗？”关迹恼羞成怒似的瞥了一眼他，逼着自己说了一句不愿意说的话。

拾眠与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指腹上那块被碰过的皮肤烧得厉害，他干咳了一声，别开脸，看着远处那道裂缝。

“差、差不多吧。还不赖……”他越说越小声，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那我开始了。”

关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镜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寒气从体内涌出来，裹住了他的全身。雾气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在冰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拾眠与缓缓后退，给他留出一片区域。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片镜片，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扇子上。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关迹的背影。

关迹将双手放在胸前，十指相对，掌心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冲入镜框，周围的符文也开始在流动。那道光柱也变得更亮，黑泥被往上推了一截。

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控制住体内的镜片。灵力逐渐侵入丹田，他能感觉到它们此刻也在回应他。

抬手将刚才聚集的灵力悉数注入虚露镜，将它们一块一块地从体内逼出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挖洞，疼得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停下。

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在空中逐渐形成镜片的模样，一片一片边缘还带着血丝的碎片缓缓在空中形成。它们悬在半空中，围绕着那个镜框旋转。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对准那团旋转的光。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在那些镜片之间编织，将它们全部连系在一起。

那些镜片在他的控制下迅速开始拼凑，一块一块地靠拢，边缘贴合。一面镜子逐渐成形，边缘参差不齐，可每一片都严丝合缝，像毕竟它们本就是一体。

关迹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可也只有他的脸。

没有拾眠与，没有鹤也，没有那些乾昔教的弟子，没有冰原，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果然是这样，两面镜子相对时，只能照出对方的样子。”他苦笑了一下，慢慢移动手将镜框与那面镜子汇合。镜框边缘的符文再次亮起，镜面也跟随着亮起，当两道光交融在一起时，它们没有排斥，没有冲突，瞬间融合一体。

看着镜框终于嵌进了镜面，关迹这才敢喘一口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面前很快就被冻住。

他疲惫地看着那面在他手心里悬着的镜子，镜面里自己此刻的神态，看上去可不乐观，但他还是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