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视孤高的仙人，最后却变成了他们最看不起的人手里的玩物。这就是神禁止他们进入下界的原因，出了灵界他们体内的机器就会失去控制，把他们整个人吞噬成一件没有灵魂的器物。神设下的禁制不是为了限制他们的自由，是为了让他们多活几天。”

关迹看着这一切，握着那片镜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他看着那些正在坠落的灵器，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然后转过头，看着未来的自己。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代理人现在在哪？”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出卖了他，那是一个在虚空中站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问的对象，“我又在哪？”

未来的关迹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有经历这一切的自己。他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那些正在坠落的灵器、那些还在翻涌的黑泥、那些坍塌的建筑，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了回来。

场景飞速倒流，黑泥退回管道，建筑重新拼接，灵器变回人形，死去的人重新站起。

所有的景象都被压缩进刚才那片悬浮在空中的细小碎片里，光从碎片边缘涌出来，然后又收了回去。

碎片恢复成指甲盖大小，安静地悬浮在未来的关迹指尖上。他把碎片往前轻轻一推，碎片飘向关迹，然后停在关迹的胸前。

“剩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从关迹肩上收了回来。他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蓝色的光，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薄。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把该传递的碎片也传递了，维持这段跨时间的对话所需要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

关迹看到他要走，忽然往前追了一步，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等一下！”

未来的关迹停住了消散的动作，侧过头看着他。

“你说那个人来这里是为了救你。但据我所知，灵器消耗完自身的灵力时，就会变成普通的武器，不会再产生灵力。那他要怎么救？”关迹握着那片镜片的手指微微泛白，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关迹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关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虚无的星海之上。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关迹替他回答了，他只是努力地挤出那几个字：“你骗了他，对吧。”

未来的关迹还是没有回答。

“灵器一旦损坏就无法再修复，只能被替换或填补。”关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那双眼睛直直地刺进未来的自己眼里。

“你之所以将他送到了现在，只是为了完成最后一片虚露镜的传递，为了将这一切能成功运行下去。他以为自己是来救你的，其实他只是被利用了，被你，被未来的我，被这片镜片里的残魂。”

虚空里安静了很久，那些悬浮在周围的碎片停止了旋转，光也暗了几分。

然后未来的关迹回过头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那样看着关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如纸面上被水渍洇开的墨迹，可它确实是一个笑容。

关迹看着这人的表情，一时愣住了，他原来会笑的吗？

“师兄这人就是这样，总是太在意他人，导致自己不好过。”他轻声感叹道，“所以在离别时我向他许了个愿，要他记得回来。他是个把责任感看得很重的人，不可能不回去。”

关迹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直直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自己：“但我觉得，依那人的性格，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未来的关迹没有否认，他转过头看向前方那片没有尽头的镜面虚空。

那些悬浮在星海中的碎片正在缓缓旋转，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这些都是他的记忆，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而现在他站在故事的最后，过去的自己站在故事的开始。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他微笑地看着他，“以往的时间线里，我根本不会在这出现。但这次有了那道法术，所以我才得以在此。”

关迹听见这个说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法术？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未来的自己的记忆。

然后他找到了这个节点，那是穹苍教给拾眠与的一道法术，名叫控缚。

这道法术能把灵力全部汇聚于身体中，控制死后的身体，如行尸走肉一般完成遗愿。

未来的自己就是用这道法术，才能在沃云山被屠时，以年幼之躯抵挡那么多追兵，好让拾眠与成功逃离。

可这法术还能用来做什么？

未来的他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那道法术将我的灵魂与□□结合。后来我又将虚露镜融入身体，所以现在这镜片里才会有我的灵魂残余。”

关迹略带疑惑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句话的含义。

灵魂与□□结合，虚露镜融入身体，镜片里有灵魂残余，那岂不是意味着！

“那你的灵魂，现在还存于那具身体里？”

未来的他点了点头，但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因为虚露镜的灵力消耗殆尽，现在陷入了沉睡。”

关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这次会产生这种变化？难道是因为代理人早就料想了一切，才将那道法术交给你？”

未来的关迹摇了摇头，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的任何一个都更轻松，这表情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觉得应该要谢当时撞师兄的那个人，是他借的书，不然我也学不到。”

关迹迅速回想了那段记忆，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那人是谁？”

未来的关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他指尖上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身体边缘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早了，你该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琐事，然后偏了下头。

“对了，回去记得给司谱一把好用一点的武器。那本图鉴上第三页那把他盯着看了很久的剑，在东区第七仓库最里面的架子上，防尘布掀开就是，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关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未来的他又补了一句。

“替我向他道一声谢。”他说，“还有，师兄就交给你了。”

“等一下！我还没——”关迹伸出手，想要抓住未来的自己。

可他的手指只触到了一片正在消散的光点，那些光点从他的指缝间穿过，飘向星海深处，和其他碎片的光芒融为一体。

未来的关迹已经不见了，只有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光点，正在缓缓消退。

光点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这触感凉凉的。

他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合拢，把那几片光点握在掌心里。

“未来的我有这么爱笑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可就是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片未来的关迹交给他的细小碎片招到面前。这里面还有一些记忆他没有来得及看，是未来的自己特意留下的。

他不再细想，直接将碎片收进袖中，准备出去之后再慢慢消化其中的内容。

他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从镜中世界抽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屋顶上，手里那片拾眠与给他的镜片还在微微发烫，上面残留着未来的自己留下的灵力波动。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此刻的灵界天空还是和刚才一样，土黄色的蒸汽在天边缓缓浮动，几只机器鸟排成队形掠过远处的烟囱。

一切都和他进入镜中世界之前没有区别，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片碎片，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那些记忆想要完全解读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也快了。

他站在屋顶上，远远眺望周围的云路和建筑。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华天那栋小楼的屋檐，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

远处云路的拐角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看来他已经在镜中世界待的够久了，必须早点过去才行。

他吹了个口哨，招来了一只机器鸟，那鸟停在他的肩膀上安分地看着他，随后他拿出纸和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放入了鸟腿上。

“解析里面的文字，之后把我要的东西带过来，去吧。”说完关迹将那鸟放飞，机器鸟也配合地往东区飞去。

见事情已经办完他跳下屋顶，落在云路上。随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万朝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回到了刚才那个岔路口，就是他和拾眠与司谱分别的地方。他停下来，站在岔路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慢慢回过头，拾眠与和司谱正从云路那头走来，拾眠与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司谱背上多了一捆用布包着的东西，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你们来了。”关迹平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