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站在那片虚空中,周围的幻境还在缓缓流转。万朝殿的穹顶、金恩场的烟囱、脚下洁白的云路,一切都逼真得像是被原样复刻进了镜中世界。
“这怎么可能……”他看向周围,不敢相信地质问起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关迹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尚且年幼的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在弧望把那片镜片交给他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那些看似断裂的时间线,那些看似矛盾的选择,在虚露镜的视角下从来都不是谜题,它们只是一条完整河流的不同河段,上游和下游注定相通。
“你应该没有忘吧,神制造我们时所说的话,我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未来的关迹平静地开口,而这问题自然也勾起了关迹的回忆。
“维护这本应该存在的一切。”
此刻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这个答案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了,怎么可能会随便遗忘。
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又一次开始了变化。
脚下的洁白云路忽然震颤起来,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无数黑色的黏糊液体。那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从缝隙里涌现而出。
黑泥从金恩场的穹顶上倾泻而下,那些黑泥不断肆虐着这一切,万朝殿被黑泥吞没,回廊里的灯一排接一排地熄灭。
藏典阁的石墙在黑泥的冲刷下无声地溶解,里面的书页翻飞出来,在黑色的洪流中化为灰烬。
关迹看着这一切,不禁愣了神。随后周围浮现出连续不断的喊叫声。
“左侧管道全线失守!”
“焚化场超负荷!三号炉也撑不住了!”
“金恩场核心区被黑泥淹没,代理人殿下!代理人殿下在哪里?!”
无数人冲向金恩场,试图用冷却剂、用备用阀门、用一切还能运转的设备去阻止黑泥的蔓延。但黑泥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绕过冷却气体的喷射范围,精准地腐蚀着每一根承重柱的根部。
工作人员被逼得节节后退,有人滑倒在黑泥里,旁边的同事伸手去拉,两只手在黑色的黏液中滑开,然后两个人都被吞没了。
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人,身影在黑色的洪流里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消失了。齿轮和管道在黑泥中融化,最后连一声惨叫都被黑泥吸走。
那些侥幸逃出来的人跑到了高处,挤在几栋尚未被黑泥淹没的建筑屋顶上,看着脚下曾经的家园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的海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有人抱着已经停止运转的机器人残骸发呆。
黑泥还在往上涨,它吞没了南区的水管,北区的传送阵,东区的能源核心,吞没肉眼所见的一切事物。
它吞没了华天的报社,吞没了明堂的高台,吞没了藏典阁。直到整个灵界只剩下黑泥,那无边无际又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关迹此刻看向金恩场,那颗机械心脏在黑泥的包裹中还在跳动,每一次收放都把更多的黑泥推向四面八方。
它被设计成永远不会停机的装置,神没有给它留下关闭的开关。
关迹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幸存者在屋顶上瑟瑟发抖。有人试图用飞行器离开,但飞行器的螺旋桨刚转起来就被黑泥溅到,瞬间腐蚀成一堆废铁。
有人试图用传送阵,但传送阵的符文在接触到黑泥的瞬间就全部熄灭。他们退到屋顶边缘,再退到栏杆后面,直到脚后跟已经悬空,退无可退。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要不我们去下界吧!这里已经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了!”
那声音在绝望中格外尖锐,所有人都愣住了,要去下界吗?那个他们几百年来看不起的地方,那个被神明确禁止前往的地方。
可现在神已经不在了,禁制还有什么意义?黑泥就在脚下,不去下界就是死路一条。
言毕,第一个人跳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像下饺子一样从屋顶边缘坠落,使用灵力穿过云层,消失在土黄色的天空下方。
他们彼此呼喊着,把还能动的人推在前面,有人在跳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的海洋,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全部下落,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关迹看到这一幕,身体往前倾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指尖泛起光。
他忘了这是幻境,忘了他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看到那些人正在坠落,正想做点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未来的关迹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俯下身,贴在他耳边。
“看清楚。”他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你将要面对的未来,你必须记得这一切,因为这就是真正的未来。”
关迹的手停在空中,指尖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他放下手,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一切。
那些坠落的人越过了灵界与下界之间的临界线。一开始他们还活着,不少人在急促地喘息,他们也使用了灵界以前的机器鸟作为工具,载着他们进入下界。
因为越往下灵力密度越低,他们体内的机械核心开始过载运转。
有人在大声安慰旁边的同伴,他们的声音穿过风声传上来,这一幕幕的景象在关迹眼中不断上演,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不让他们进入下界,就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经过了不少的改造,早已无法适应下界灵力偏强,灵压偏弱的环境。
为了保护他们才下达了这个命令,又为了不给他们造成过多的心理负担,神不准将此事说出去。
灵压一旦减退,他们的身体就会不适应,甚至之前也出现过因为过度惊慌就导致这个身体全部机械化的前例。
至于这样突兀地快速下降至下界会发生什么,他还不清楚……
就在他还疑惑时,他猜想中的画面就出现了。一个左臂机械化的男人在越过临界线的瞬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只机械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金属外壳裂开,里面的齿轮疯狂转动。他试图按住自己的手臂,可他的右手刚刚碰到左臂,右手上的金属加强环也开始膨胀了。
他惊恐地大喊大叫,声音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救救我!救我!”
他旁边的同伴试图拉住他,可手刚伸出去,就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开始僵硬,那些细小的金属关节正在失控,正在反噬血肉。
那个中年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撕心裂肺,他身体里的机械部分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主动吞噬他身上剩下的血肉。
皮肤被金属从内部撕裂,血管被齿轮绞断,骨骼被管道取代。
他的脸最后消失,而那张嘴始终在喊着“不要死”,他整个人都被吞噬,机械化全部蔓延开来,将其完全吞没。
那人整个身体全部变成了金属,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而这时这应该死去的人突然站起,自己抬起右手拧动了自己的关节。
按钮按下,他这个身体开启了巨变,金属齿轮重新组装,将其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存在,那是一把青色的剑。
他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尖叫,自己的身体逐渐开始了同样的变化。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开始试图控制机器鸟往上爬,试图回到灵界。可灵界已经被黑泥吞没了,而黑泥正从上方往下蔓延。
他们被夹在黑泥和临界线之间,上方是死,下方也是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变化,一个接一个,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在一排爆竹之间传递。
他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天空中连成了一首地狱里的合唱。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救救我!我不要变成那样!”
“好痛!好痛!”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那些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天空中悬浮着无数刚刚诞生的灵器,形状各异,大小不一。
它们缓缓下坠,穿过云层,坠入下界的山川河流、城市村庄。来到了他们期望又厌恶的下界,成为了他人把玩的物品。
未来的关迹站在虚空中,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他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在虚露镜的数据库里,这段记忆被封存在最高权限的核心区域,每一次调取都像是把一道愈合了几百年的伤口重新撕开。
“他们舍弃了作为人的部分,替换为机器。”他平静地诉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