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殿的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此刻三人已然走出了万朝殿，抬头看去还能看见几只机器鸟从头顶掠过。

关迹走在最前面，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往前方指了一下，那只手指着云路前方一条笔直延伸的岔道。

“继续往前面走，走到头之后左转就到了。”他把手放下来，终于偏过头看了拾眠与一眼，“你们自己走，我还有事。”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在拾眠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扫过旁边的司谱，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灵压在灵界可是真的会使人致死，你们要是承受不住，就尽早离开。别以为签了契约就万事大吉，契约只负责死后不追究，不负责让你们不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司谱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关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正对着拾眠与，抬起手，掌心朝上。

“把那片镜片再给我看看。”

拾眠与没有多问，直接把手伸进怀里，将碎片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往前递过去。

关迹接过那片镜片，捏着举到眼前，对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打量着。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镜片握在手心里，五指合拢，感受着那股与自己同源的灵力在掌心微微发烫。

“我能不能先拿着？”他抬起头看着拾眠与，“等你们来看天书时再归还。”

拾眠与倒是直接，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司谱好奇地看着那片镜片，从拾眠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

“这东西居然能穿越时空？这么厉害，真的假的？”他指了指镜片，“你之前说是靠这个从未来跑到这来的，那它还能不能用？能不能顺便把你送回去？”

“自然能。”拾眠与笑道，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转扇子的动作，目光从镜片上移开，落在司谱脸上。

那双绿眼睛里的笑意瞬间消失，皮笑肉不笑地试探道:“不过话说回来，你都来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什么入眼的灵器吗？我记得你在万朝殿门口说过，这趟上来就是为了找武器吧。”

司谱一听这话，立刻把注意力从镜片上移开了。他双手抱胸认真地思考了好一阵，然后摊开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些书上的灵器都很好！真的很好！但都因为这个那个的问题，我完全拿不到……”

“要么是几百年前就报废了，要么是被人偷偷带到下界去了，要么是神离开的时候顺手带走了，连个影子都不剩。没给我剩什么……”

他越说越沮丧，肩膀都垮下来了几分，垂着头的样子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但只沮丧了一会儿，他又忽然抬起头来，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至于我现在看上的嘛~”

司谱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站在他旁边的关迹的肩膀，把那个正在低头研究镜片的男孩整个人拉了过来。他的动作快而突然，关迹完全没有防备，手里的镜片差点脱手。

司谱学着拾眠与之前的样子，把那只大手按在关迹的头顶上，用力揉了好几把。发丝被揉得乱成一团，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挣脱出来，散在脸颊两侧。

“我还是觉得他是最厉害的！拾兄弟，你还记得那次你们和代理人打架的时候吗？那些机器鸟把你们围得水泄不通，结果他一出手就把好几只鸟全变成镜子了，啪啪啪碎了一地！太帅了！太厉害了！”

司谱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按在怀里揉头的关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臭:“能不能教教我啊？我可以付学费！”

关迹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扯下来，把镜片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双手开始理自己的头发。

发丝被司谱揉得乱七八糟，他理了好几下才勉强把碎发拢回发带里，最后还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耳朵旁边，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放下手，抬起眼看着司谱，那双眼睛里透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恼意，狠了他一眼。

“那是虚露镜自带的灵力属性。”他理好头发后把手放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淡，“其他人学不来，就像鸟会飞、鱼会游一样，不是教不教的问题。”

他说完这话，又抬手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还是没有效果。他抿了下嘴唇，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拾眠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关迹背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动作轻得连旁边的司谱都没注意到。

他弯下腰用梳子轻轻拢起关迹后脑勺上那几缕被司谱揉乱的头发，梳齿顺着银灰色的发丝缓缓滑下。

关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惊讶又不解地看着他。拾眠与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挂着的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更温柔。

“这不是看你头发乱了吗？”拾眠与晃了晃手里的梳子，“就梳梳。放心，我不收钱。”

关迹看了看他手里的梳子一眼，然后他转回头，低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拾眠与继续梳他的头发，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把那些被司谱揉乱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回去。

关迹安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片镜片，低着头。自从见到这个人之后，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总在若有若无地接近他，说话时会凑到他旁边，走路时会和他并肩，没事就伸手揉他的头，甚至还随身带着一把梳子。而最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是很抗拒……

他是虚露镜，是神创造的最后一件灵器，对所有陌生人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谁敢揉他的头发，也没有谁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最近这些以下犯上的人有点多。

难道是这片镜片在影响他的心思？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微微发光的碎片。镜片来自未来，也来自未来的自己手上。

他能从镜片里获取镜片存储的记忆，之前他确实看到了天裂的画面，看到了被黑泥吞噬的大地，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用虚露镜的全部灵力修复天裂然后消失在光芒中。

可不止这些，他当时不止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他还看见了现在的自己，以及一些现在正在发生的事。那些记忆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流转，像是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好了。”拾眠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把梳子收进储物戒里，后退了半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关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被梳得整整齐齐，连那缕一直翘着的碎发也被收拾地服服帖帖。

这人的手艺居然还不错。他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重新把镜片握在手心里。

“没什么。”拾眠与把梳子收好，满意地笑了出来。

“我以前就想要这样弄你的头发了，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把我的头发和袖子绑在一起了，扯都扯不开。”

关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下意识想反驳，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才认识这人没多久。

但还是有点尴尬，于是他把目光缓缓移开了：“……抱歉。”

拾眠与听到这声道歉，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没有追问关迹为什么道歉，只是轻轻拍了拍关迹的肩，然后拉过旁边还在东张西望的司谱:“我们等一下就回来，到时候还要继续麻烦小迹了，乖，记得等我们。”

关迹握着那片镜片，目送着两人沿着云路往前走。他们走出几步之后，司谱的抱怨声就响了起来，两个人拌着嘴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模糊在土黄色的蒸汽背景里。

看着那道身影，关迹不知不觉地突然开口：“你叫我什么？”

拾眠与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脸上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容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温柔。

“关迹。”他说，“这就是你未来的名字。”

关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镜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默念了两遍那个名字。

关迹，关迹吗……这就是他未来的名字？

“谢谢。”

拾眠与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个难得的温情时刻，旁边的司谱就把脑袋从拾眠与肩膀后面探了出来。

“怎么搞得跟话本里一样？这也太煽情了吧，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他说着还真的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下一幕是不是就该抱头痛哭了？”

拾眠与嘴角那点温柔还没收干净就被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司谱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回去:“咳咳！”

拾眠与用力清了两下嗓子，迅速调整好表情，一手搭上司谱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语气从深情模式切换成了日常模式，速度之快堪比翻书:“司谱啊，我们还是来聊聊你想要什么灵器吧！”

司谱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又亮了，把刚才那个关于“话本”的话题忘得干干净净：“对对对！你帮我参谋参谋！我刚才看到有一把能召唤雷电的刀，据说一刀下去能劈开半座山头……”

关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片镜片，安静地听着那两道声音在云路上渐行渐远。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一栋建筑拐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碎片，将碎片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附近找了一栋矮楼的屋顶坐了下来。

关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双手交叠，闭上眼睛。他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注入镜片中，一瞬间光从碎片深处浮上来，他的意识也被拉了了其中。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从高处坠入水面，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全是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子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幅画面在流转，有的是清晰的，有的是模糊的。

那些碎片像星海一样铺满了整个空间，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是虚露镜的精神空间，是镜片里封存的记忆之海。

他抬起手，最近的一片碎片自动飘了过来，落在他的指尖上。一瞬间那碎片里的画面开始自己流动，随后关迹抬手将其放大又摆在了面前。

这是碎片记录的记忆，他可以随意查看，当时他就是看见了里面其中几个画面，这次他准备要好好看完才行。

画面一闪，他看到自己从灵界坠落，身体穿过厚厚的云层，然后重重地砸在了的一个小镇上。

镜头里的他失去了所有记忆，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忘记了。

画面切换，他被人领养，住在一间木屋里。养父母每天叫他吃饭，教他认字，他还有一个哥哥，那对父母经常将他作为试验品，反复解剖着他的身体。

然后画面重新闪烁，养父母的仇敌找上门来，那是一个雨夜，木屋被火把照亮，窗户被砸碎，他被哥哥塞进衣柜里，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到外面晃动的刀光和溅在墙上的血。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他看见了自己跌跌撞撞地来到沃云山中，面见了沃云山门主，还有那位少年。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拾眠与。

那是一张和现在完全不同的脸，更年轻，更稚嫩，眼睛里没有后来那种沉稳，只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

少年时期的拾眠与趾高气扬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嘴上不饶人，还经常偷懒，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事的人。

关迹站在虚空里，看着那片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原来这人以前长这样，倒是有点意外。

可他的嘴角还没完全弯起来，下一片碎片就飘到了他面前。

沃云山被屠，火光冲天，尸体遍地。他在混战中被敌人贯穿身体，又使用禁术，最后倒在了血泊里。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缓缓闭上，那张脸和镜子里自己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然后一朵蓝紫色的花出现在镜头上，一朵颜色极其诡异的花被无数研究人员强行注入了他的身体，一见没什么效果，他就被丢到了乱葬岗里去喂花。

而那花留下的根系还扎在他的皮肤里，那花最后刺入他的心脏，与他进行了融合。

他的身体开始愈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肤上的血迹被吸回体内，心跳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