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皱了下眉，往前走了几步，朝那片映着花的记忆碎片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表面，竟然真的穿透了那层玻璃般的屏障，触摸到了那朵花的幻影。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黏腻，就像触碰到什么活物，那朵花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迅速收回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残留着一丝蓝紫色的残影，正在缓缓消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张映着自己死相的碎片。画面里的他躺泥土下，眼睛睁着，无神地望着地面。

那张脸和他的脸完全重叠，就好像他在照一面关于死亡的镜子。

“原来代理人那时是这种感觉吗？”他低声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朵花上，花朵正在缓缓张合，这诡异的画面让他再次惊觉一般的东西不可能随便支配他的身体。

他是神用最高权限制造的灵器，能干扰他灵力运转的只有同为虚露镜碎片的存在才行。而这朵花里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它的本质和他同源。

“难道那花是虚露镜的碎片？”他低声说着，声音在虚空中没有回声。

这个答案一旦形成，后面的记忆碎片就像被激活了一样，自动涌到他面前。

画面飞速切换，他再次失忆，再次被不同的人带走。这一次带走他的人是鹤也。他在鹤也的指使下参与了一场又一场的教派战争，用自己的能力把一个又一个反对者清除。

他帮鹤也推翻了原来的教会，建立了乾昔教。在那之后，他成了左护法，而鹤也对他的利用也越来越深。

然后是他被杀害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不知过去了多久……

鹤也为了恢复虚露镜的力量，反复将他置于死地再重新唤醒，每次复活都会让他丢失一部分记忆。

他站在虚空中，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被杀、被复活、再被杀、再被复活，这根本就是一把被反复淬火折叠的铁器。

他见过真正的工具，金恩场里的扳手、钳子、那些被工人随手丢在工作台上的金属器具，用完就放，坏了就换。

他和它们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那些画面在他周围旋转，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自己死去的脸，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伤口，同样空洞的眼神。

关迹闭了一下眼睛，虽然知道这些只是记忆，虽然知道这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但那些痛苦的触感还是透过碎片与碎片之间的共鸣传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本来就是灵器制造而成的存在，理论上不应该对□□上的痛苦有太大的反应。但那些情绪不是来自□□，是来自那些画面里的他。

两百多年后的武林大会，他再次与拾眠与相遇。这时他已经和现在的样子无差，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原点，什么也没变。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他，然后像穿越人群朝他跑来。

之后的画面越来越快，像是在赶着让他看完所有重要的东西。

那些回忆全部奔向他来，直到停到了最后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那道裂缝的正下方，虚露镜的全部灵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撞向裂缝。

那个瞬间的剧痛透过记忆碎片传到他身上，真实得让他握紧了拳。

最后是他死之前把碎片交给拾眠与的画面，他躺在拾眠与怀里，平静地死去。

这些记忆他已经看完了，他站在那片虚空中，周围悬浮着无数片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是他未来的人生片段。

他伸出手看着那些碎片缓缓旋转，虽然还是有些地方感觉很陌生，但那股属于虚露镜的共感，那种和自己同根同源的灵力波动，却是不可能伪造的。

这些记忆是真的，这就是他未来会经历的事吗？

他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衣物，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缓缓流转。

“果然……我还是摆脱不了身为灵器的命运。”他喃喃自语道。

沉默了片刻后，他放下手，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怨天尤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招来几片还没有细看的碎片，将它们并排悬浮在面前，然后抬起手指，按照逻辑关系把它们重新排列了一下。

“虽然感受很真切，但这些记忆里还存在疑点。”他看着那些碎片，开始逐一推敲。

第一个疑点就是那朵花。

他伸手招来那片映着花的碎片，将它放大，仔细观察花瓣上那些纹路。那朵花是用一片虚露镜制造的，他感受过这东西，里面只是有虚露镜的灵力，没有人形。

也就是说，那片用来制造花的碎片在被植入他体内之前，就已经被剥离了人形，只剩下纯粹的灵力。

而他手上手上的则是弧望从灵界带入下界的才对，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时间线，那时虚露镜应该是完整的才对。

其中有一片虚露镜的灵力被提前抽出来制造了那朵花，然后那片镜片在两百年的时间里通过某种方式重新融入了他体内，所以虚露镜在外观和功能上依然完整，但实际上里面混入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碎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片碎片是那一片就呼之欲出了。

这是鹤也从未来带来的碎片。

这就是为什么弧望给他的那片镜片始终融合不了，因为位置已经被占满了，就像一把椅子只能坐一个人，一个灵器里只能容纳固定数量的碎片。

这也是为什么在未来的鹤也能从虚露镜上取下那片镜片，因为那片镜片的灵力早就消失，在几百年的吸取中，虽然恢复了一部分，但也与其他碎片不合，所以才会脱落。

而鹤也又从未来将其带回到了未来自己在的时间，这是一个圆……

鹤也确实是被虚露镜选中的人，从未来来到过去。

那是因为在未来他选择了自己，所以他才能回到过去，也是这样他才能选择自己的过去。

他想到这里，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鹤也应该早就没有回到未来的方法才对。那样的话，他只能重新求助虚露镜才行。”

而弧望的那一片碎片为什么会在灵界被发现？南维圣女与千淋上仙明显就是代理人的分身或者本体，但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比现在的代理人更有人情味。

还有司谱，他在未来被说成是盗取天书的盗天之人，传说里把他说得神秘莫测、胆大包天。可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愣头青，除了身手不错之外和传说里那个形象完全是两个人。

这里面有太多细节，但那些细节又完全说得通。

还有南维群山里的那个幻境，关迹忽然停了一下，看见记忆碎片里的幻境里，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四季分明的天空，真的很像太像神曾经描述过的地方，那个被称为“故土”的地方。

最后是拾眠与，关迹看着面前那些映着拾眠与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有这个人。少年时在后山递糖，青年时穿越人群朝他跑来，成年后在屋檐下并肩坐着，最后在天裂的光芒里抱着他消散的身体。

这人总是对他很好，好到让他觉得有点不适。倒也不是因为讨厌，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重新看了这些记忆，他真的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和拾眠与相处了。

就在他略感烦躁，准备暂时退出镜中世界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一道清澈而沉稳的少年音。

“你果然来了。”

关迹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本能地抬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里是虚露镜的精神空间，除了他自己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存在，这是绝对不可违背的铁律——是谁！

随后他看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靠在记忆碎片旁的少年。他斜倚着一片镜子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姿态随意而从容。

这人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垂落在肩头，头戴朵莲花发饰，穿着蓝黑色的衣装。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在与他对视，既熟悉又陌生。

关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的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他认得出那张脸，因为那张脸和他照镜子时看到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更年长、更高、肩膀更宽。

“不用害怕。”那个少年从碎片旁直起身，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

“我是未来的你。在出事之前，我就将自己的部分灵力注入其中，好来应对现在的情况。”

关迹没有放下戒备，他的指尖重新亮起光，身体微微前倾，在灵界活了几百年，又刚看完自己未来被反复杀害的记忆，他不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放松警惕。

未来的关迹见他这个样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从那片碎片旁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他走到关迹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的颜色。

一个银发灰睛、年幼的面孔。一个黑发蓝眼、少年人。

然后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抬起了手，指尖同时泛起幽蓝色的光，两股灵力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当两股灵力触碰在一起时，瞬间炸开。两人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这两股灵力波动一模一样。

关迹缓缓放下了手，他知道这应该是真的，因为这种灵力共鸣不可能被伪造。

这确实是未来的他，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审视，嘴唇动了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能猜到现在会发生的事？”

未来的他只是轻笑了下回答道:“我自然知道。”

他抬起手招来了一片悬浮在不远处的碎片，那碎片比其他碎片更小，“因为在这镜片里的记忆，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段。”

关迹皱了一下眉：“还是记忆我没看到？”

未来的关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在那片碎片上轻轻一点。碎片忽然膨胀开来，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人高，然后继续扩大，往四周不断延伸。

光从碎片边缘涌出，吞没了整个虚空，吞没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片，吞没了他们的身体和脚下的虚无。

光芒褪去之后，他们脚下的虚空变成了一条洁白的云路，远处矗立着熟悉的建筑轮廓，头顶是那片永远不会变色的土黄色天空。

这里是灵界，完好无损的灵界。

关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云面坚实而柔软，和他平时踩上去的触感也一样。

这不是未来某个时间的灵界，而是此时此刻的灵界。可他明明还在镜中世界里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幻境？”他抬起头看向未来的自己。

“这是那段你不知道的记忆的具象化。”未来的关迹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那片熟悉的建筑群，落在万朝殿的方向。

“也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不是在疑惑弧望为什么能从灵界取出这片镜片吗？”

他偏过头，看着关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万朝殿穹顶的倒影。

“因为那片镜片，就是过去拾眠与留在这里的。他来到灵界，把镜片交给过去的你，然后这片镜片就在灵界保存了几百年，直到弧望在未来把它带回去。”

“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感受到它的灵力，因为从时间的角度来看，它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