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那片永恒的土黄色天空映在她的瞳孔里,而拾眠与的眼睛始终都没离开过她。
面对刚才的质问,代理人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可开口的时机却比平时慢了一拍:“这不是你该问的。”
“既然代理人让我们出来,那你应该能猜到我会这样问。”拾眠与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隔,他把照片重新放回茶几上,挑衅地笑了笑。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动用灵力,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颗药丸。
那颗药丸通体莹白,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晕,一离开储物戒,整个房间就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药香,清冽而绵长,像是雪山上化开的第一缕春风。
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灵药,任何对灵力稍有感知的人都能从那股香气里分辨出一件事。
这颗药丸是用制作者自身的灵力压缩而成的,每一丝药香都是制作者灵力的外溢。
“这是吾师曾自己做的灵药,是由她自身灵力的压缩而成。”拾眠与将药丸举到代理人面前,指尖轻轻一捻,一股柔和的灵力从药丸中被逼了出来。
那道灵力在空中散开,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和窗外照进来的云光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光雾。
“代理人大可试试看,这灵力是否和之前给您的书一致。”
代理人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看着那颗药丸,看着那些灵力在她面前流动,她不可能感觉不到,那股力量与之前拾眠与给她的书无比相似,但又有点不同。
“不用。”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疲惫,随意地摆摆手,“这方法你已经用过一次了,不必再试。”
拾眠与笑了一下,把药丸收回来托在掌心里,指尖还萦绕着几缕没有散尽的灵力光丝。
他看着那些光丝,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代理人。
“要是我说,这颗药其实是南维雪山一族的制品,代理人觉得如何?”
代理人的眼神瞬间变了,她的瞳孔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缩了一下,手指在茶几边缘微微收紧。
随后再次用那平静的目光看向这个被她小瞧的下界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的时代里,确实存着这样的一个人。”拾眠与把药丸在指尖转了一圈,药丸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让那双绿眼睛看起来像是两块被点燃的冰。
“南维雪山一派最后一代圣女曾不止一次用自身灵力制造出这种留香珠,将其作为贺礼送给各国。说来也巧,我刚好也有一颗。”
他把药丸往掌心一收,五指合拢,幽光从指缝间溢出又消失。
“代理人,你在未来分裂成了两个人,两个你们看不起的下界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言语,房间里安静得都能听见窗外机器鸟翅膀划过云层的声音。
关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刚才代理人放下之后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的《温泉指南》。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眼睛越过书脊看着拾眠与的背影。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尽显满意的神色。
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动不动就傻笑,还喜欢随便乱揉别人头发,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跟代理人对峙,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看来不止是个傻子。
拾眠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他回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面对代理人时那种笃定的弧度,可当他对上关迹的目光时,那弧度瞬间变了。
立马变成了一个不太正经的媚眼,他还附带了一个极其刻意的单边挑眉。
关迹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回。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眉毛往下压了压,最后又重新恢复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脸。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低下头继续看,动作从容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果然刚才他想的都是些错觉。
司谱这时候偷偷摸摸地蹭到了拾眠与背后这边来,他用兜帽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骨碌碌转的眼睛。
凑到拾眠与耳边用气声问了一句:“喂,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代理人版的人偶居然还有两个啊?盗版?”
拾眠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脑袋,目光还停留在代理人身上。
穹苍和圣女,一个是沃云山的千淋上仙,一个是南维雪山的圣女。她们都长着和照片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都拥有和代理人完全一致的灵力波动。
师傅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圣女从来不问自己从哪里来。她们像是同一棵树在不同枝桠上开出的花,看似各自独立,根却扎在同一片土壤里。
“我知道代理人不能随便告知我们答案。”拾眠与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用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但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默认我猜对了,那些人就是所谓的神?”
代理人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拾眠与,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代理人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多遍之后,最后终于放在了桌上。
“你想多了。”
拾眠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扇子往腰间一插,拿起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重新放在桌面上。
那几个褪色的字迹在桌面上显得格外模糊,也许是人名,也许是日期,也许是当时拍照的人随手写下的玩笑话。
他把照片连同那张从储物戒里取出的纸一起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推到代理人面前。
“代理人拿走这书,不就是想要我上来反驳吗?”
代理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背脊重新挺直,手指从茶几边缘松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端正姿态。
“好,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我现在就试着去相信你。”代理人平静地注视着他,随后背着手说道,“那么从未来来的旅者,你来到现在又能做什么?”
拾眠与正要开口,代理人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刚好让她站到了拾眠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
“你只能告诉我们在几百年后,金恩场中的污秽达到顶峰,将灵界冲破,从而坠入下界。至于解决方法……”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拾眠与,“你应该也没有吧。”
拾眠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扇子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这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有。
他是来自未来,亲眼见过天裂,亲眼见过黑泥吞噬天空的景象,亲眼见过关迹用虚露镜的全部灵力修复天裂然后消失在他面前。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怎么阻止这一切。他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被送到这个时间的陌生旅者。
代理人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面向窗外,看向远处金恩场的方位。
那里此刻还在冒出源源不断的土黄色蒸汽,烟柱在穹顶下盘旋上升,穿过云层,融入灵界永恒的昏黄天空。
“金恩场的事故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灵界的灵压逐渐加强,导致从下界来的灵力也必须经过更多的工序才能使用,必定会产生更多的污秽。而那些污秽的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金恩场的烟囱正冒出比平时更浓的蒸汽。土黄色的烟柱穿过云层往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一片片污浊的云。
代理人走到窗旁,沉默地用手摸着窗里那些不安的云雾,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污秽的处理方法是要经过一层层工序才能完成,必须先冷冻再加热,反反复复,最后放入焚化炉中进行销毁,但还是会产生一定的污染。”
接话的不是代理人,而是关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温泉指南》。他走到窗前,和代理人并肩站着,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土黄色的雾气。
“这就是危害。”
司谱从拾眠与背后探出脑袋顺着关迹的手指看过去,他几乎是趴在窗户上,鼻尖差点碰到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指着窗外那片土黄色的蒸汽,表情真诚地疑惑着:“这个就是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变的?”
“焚化后的残留物。”关迹放下手,把书合上,“无害化处理之后排入大气,但只能处理到这种程度。日积月累,灵界的天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司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窗外。他忽然一拍脑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问出了不少人的疑惑。
“既然这里这么难生活,为什么不去下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转过身,摊开双手,表情真挚得让人不忍心打击他:“下界那么大,有山有水有树,空气还是透明的!虽然比不上你们灵界这些高科技,但至少不用天天吸废气啊。你们搬到下界去住,把金恩场关了,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拾眠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司谱的嘴,司谱被他捂得发出一声闷哼,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