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有几个地方因为受潮泛着模糊的霉斑。

但整体还是能看清楚的，尤其是站在边缘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大褂，墨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头上没有那对弯曲的羊角，脸上也没有代理人那种万年不变的冷淡。

她在里面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个马克杯对着镜头比了个干杯的姿势。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同事肩上，姿态随意而温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是穹苍？

不，不是穹苍，应该是代理人才对。

拾眠与站在落满灰尘的书架前，握着那张照片，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碎片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他现在有一个猜想。

拾眠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照片放进袖子里收好。

这时那边司谱正对着一本武器图鉴发出一声惊叹：“哇！这个好！这把剑能劈开云层！这里有没有实物？我想看看实物！”

他把书举过头顶，朝华天挥舞。书上印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在自动翻译功能的作用下，旁边的文字说明正在缓缓变成他看得懂的字体。

华天终于从本子上抬起头，瞥了一眼他举着的那本书，然后撇了撇嘴。

“那把剑早在几百年前就没了，神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去了哪没人知道。别想了，下一本。”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

“啊？”司谱的肩膀垮下来，又把书翻了翻，不死心地指着另一页，“那这个呢？这把刀看起来也不错，虽然没有刚才那把帅。”

“那个也早没了，被保守派的某个人偷偷带进下界，据说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洞里生锈。”

“这个呢？”

“报废了。”

“这……”

司谱沮丧地把书放回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继续寻找下一本武器图鉴。

他的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这么多好武器全没了也太浪费了吧，手指滑过某一本书脊时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关于下界工艺的书，封面上的图片他看不太懂，但感觉挺有意思，于是也抽出来翻了翻。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一只机器鸟从穹顶的窗户里飞进来，它飞过一排排书架，在三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拾眠与面前的书架上。

那只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舌头弹了一下。一封信从它的嘴巴里掉出来，落在拾眠与面前的书页上。

这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圆形的蜡印，蜡印上写着密信两个字华天从桌子后面探出脑袋，目光越过本子和笔落在那封信上。

司谱放下武器图鉴凑过来，踮着脚尖想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拾眠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速来万朝殿。”

拾眠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拿起扇子站起来：“是代理人，还是小迹？”

华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都有可能。代理人的机器鸟平时只用来传公文和开会通知，能直接派鸟到图书馆来送信，说明发信的人权限不低。在灵界能指挥代理人的机器鸟送信的，除了她自己，大概也就只剩下我们那位虚露镜大人了。不过不管是他们谁送来的，这种语气不像是在邀请。”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笑着看向那只机器鸟。

“走呗，反正书也翻得差不多了。看你们在这翻古董书的样子也确实挺无聊的，还是万朝殿那边比较可能有乐子。”

“走了走了，这地方待久了身上全是灰。”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拾眠与还站在书架前没有动。

“喂，发什么呆呢？信上写的是速来，不是有空再来。代理人的速来就是立刻马上，迟了她会让机器鸟来叼你的领子。”

拾眠与迅速把那张照片收进袖子里，又将那本《温泉指南》塞回书架，动作快得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他三两步跟上华天，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间。

司谱抱着那本下界工艺的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书放回了书架。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武器图鉴。

三人出了藏典阁，门外的云路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壮汉被拖走的痕迹早就被机器人打扫干净了，只剩下台阶上几道新鲜的刮痕证明刚才确实发生过什么。

几个路人看见华天出来，照例往旁边让了让，华天也照例当作没看见。

那只机器鸟没有立刻飞走，它歪着头注视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藏典阁门外的云路上。

确认周围无人后，它低下头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抓起那本被拾眠与塞回书架的《温泉指南》，张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几人走了没多久，终于到了万朝殿。这座建筑现在格外安静，门口没有排队的人群，回廊里也没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身影。

机器鸟停在廊柱上，翅膀收拢，领着他们前进。华天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拱门，走了进去。

一进入门内，就见回廊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全身机械改造，另一个穿着素色长袍。

是破符和万画里，他们果然也在……

华天脸上那个轻松的表情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就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发出了一声哼，脚步也放慢了半拍，极其不满地往前走去。

拾眠与和司谱几乎在同一瞬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往华天身后退了半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记者吗？”破符先开了口，机械眼在华天身上扫了一遍，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被两边都拉黑了，还有心情来万朝殿？看来代理人那封信也发到你手里了啊。”

万画里抬起头，目光在华天脸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能在这里见到你真好，化天解。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测试的事躲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华天抱起双臂，歪着头看了看破符，又看了看万画里，嘴角重新弯起来。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激进派首领和保守派核心手牵手在万朝殿门口等我，这可真是大新闻。要不要我给你们拍张合影？”

破符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代理人让我们来的。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走吧，代理人就在里面。”

万画里也点了点头，把绣花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得跟上。

华天转过身，面对拾眠与和司谱，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上司吩咐下属的姿态来。

“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别乱跑，要不然我就不给你们发工资了，听见了没？俩土鳖。”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斗篷下面动了动，把那匹能隐藏灵力的灰布塞进了拾眠与与司谱的手里。

动作快而隐蔽，旁边的破符和万画里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利索。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破符和万画里往里走，三人穿过拱门，走进万朝殿正殿。拾眠与和司谱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那三个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然后迅速把灰布展开，往身上一裹。

灰布罩住两人的瞬间，他们的身形和灵力波动一起融进了万朝殿昏暗的光线里。两人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正殿中央的地板早已变了样，原本平整的金属地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螺旋状的楼梯。

楼梯没有支撑柱，每一级台阶都悬空漂浮，从地面一路盘旋而上，穿过穹顶，通往万朝殿从未对外开放的上层空间。

三人站上第一级台阶，楼梯开始缓缓上升。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破符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华天，只是平视前方：“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你之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反悔？是不是觉得自己灵力够了，就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华天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出来。

“我就是好奇嘛，写了几百年报道，从来没亲眼见过灵压反噬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次有机会亲自体验一下，当然不能错过。”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笑意，“再说了，要是我真被灵压反噬弄死了，你们不就有现成的素材骂我了吗？”

破符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反驳，万画里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她站在华天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绣花拿了出来，一边绣花一边说话。

这人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可话里的刺却一点都不比华天少：“化天解，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你要是死了，保守派这边也会很惋惜的。毕竟你虽然讨厌，但至少还算是个有本事的人。不像某些人，本事没多少，嗓门倒是不小。”

破符的机械眼猛地转向万画里，红光闪了一下。万画里没有抬头，继续绣她的花，嘴角还是那副温婉的弧度。

华天看着这俩人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她摊开手，语气随意极了：“我只是想要在死之前亲眼确认一下，我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到底长什么样子。这有什么错吗？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嘛，何必搞得那么怪。”

她说完这话，目光从破符身上移到万画里身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俩也别装了。你们来这里，不也是为了亲眼看看天书里写了什么？”

“破符你想知道神到底有没有留下解决能源危机的方法，万画里你想知道神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大家的目的都一样，只是嘴上说的冠冕堂皇的程度不同而已。”

破符沉默了，万画里的针也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绣，在这场诡异的沉默中，没有人反驳华天的话。

螺旋楼梯继续上升，穿过了穹顶，又穿过了好几层楼板。

终于，楼梯停住了。三人同时望去，注意到他们已经到了，面前的大门已然自动开启。

房间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灵界那片永恒的土黄色天空，窗前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代理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直视着三人。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可手里那本书却格外显眼:“坐吧。”

几只机器鸟飞过来，用爪子拖着三把椅子，整齐地排在代理人面前。

破符率先坐下，金属身体压得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万画里收起绣花绷子，轻轻落座。华天最后一个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从代理人脸上飘到那边的关迹身上。

关迹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靠着一排书架，双臂垂在身侧，姿态和平时一样沉默。

他的目光在华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但那里空无一人。可他的目光停在那里的时间，比停在华天身上的时间要长。

拾眠与和司谱裹着灰布，躲在门外一根柱子后面。

这个位置刚好能透过门缝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也能听见里面说话。

代理人放下手里的书，把它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封面对着三人。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三人面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笔挺。

“你们就是虚露镜选出来的人。”她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已经来了，那我就把到时候的需求说清楚。”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土黄色的天空上。几只机器鸟飞过云层，朝金恩场的方向去了。

“几个小时后，你们需要再次回到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到时候我会为你们打开通道，让你们前往天书的存放之地。届时，你们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转回头，目光从破符身上扫到万画里，再扫到华天。

“不过，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天书的灵压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如果出现问题，我们一概不负责。”

三人听完这话，反应出奇地一致。破符点了点头，万画里也微微颔首，华天也出奇地配合。

代理人看着他们这副敷衍的态度，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目光越过三人，意味深长地落在门外那根柱子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门外，柱子后面拾眠与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他下意识握紧了扇子，司谱在他旁边也缩了缩脖子。

“她是不是看得见我们？”司谱用气声问。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关迹从角落里走了过来，当他来到三人面前时站定。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而他也只是配合地说出了他的看法。

“之前也有不少人相信自己的实力不会受灵压的限制，但都命丧当场。如果觉得自己不够格，就现在离开。”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任谁听都会觉得这是在赶人走，当然三人也听得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但毕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三人只是默契地没有回答，并且还故意无视了关迹的存在，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