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关迹始终站在三人面前,等待着他们的回应,三人见有点挂不住面子,只好作答。
“这有什么难的?”华天率先开口,“我化天解当记者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灵压,还吓不倒我。”
破符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虚露镜大人多虑了。我从接受改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灵力失调上。如果能死在神的封印前,也算是死得其所。”
万画里轻轻把绣花放在膝上,柔声说道:“我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只是想亲眼看看神留下的文字。哪怕只有一眼,也够了。”
关迹看着这样的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走回了原本的那个角落,重新站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门外的方向,这一次停的时间更短,但拾眠与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微乎其微的寒意。
代理人也收回了目光,她抬起手招呼了下,一只机器鸟瞬间飞了过来,它嘴巴里叼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她接过纸递到三人面前,那是一份契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大意就是:自愿接受灵压评估,自愿承担一切后果,若发生灵力失调、机械失控乃至死亡,责任自负。
“将灵力注入其中,契约生效。”代理人说,“到时间,就能让你们进去。”
破符第一个接过契约,把机械手指按在纸面上。他的灵力从指尖渗出,在纸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
万画里接过契约,伸出那只只有几根金属加强的手,轻轻点在纸面上。
华天接过契约,连看都没仔细看,大笔一挥就把灵力注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关迹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没有朝门口走,而是朝房间侧面走去,刚好从门外那根柱子旁边经过。
他从柱子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但那目光又恰好对准了柱子后面的方向。
拾眠与在柱子后面,透过灰布的缝隙,和那双眼睛对上了。然后关迹收回目光,走到书架旁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拾眠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扇子,把灰布又裹紧了一些。太吓人了!这搞得,他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房间里代理人刚把签好的契约交给机器鸟收好,破符又一次开了口,他的机械眼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代理人身上。
“代理人殿下,”他的语气比刚才在华天面前缓和了不少,“既然我们都签了契约,能不能透露一下天书里大致写了什么?也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总不至于让我们一无所知地去面对神的封印吧。”
万画里这次没有唱反调,反而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却字字精准:“破符说得有理,我们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
她顿了顿,把绣花拿起来继续绣,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等了几百年,今天终于能知道真相了,不枉祖先的付出。”
代理人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小几旁,拿起那本书,翻开其中一页,低着头看了起来。
那姿态就好像面前这三个人完全不存在,而刚才的问题也早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破符与万画里同时疑惑地注视着代理人手里的那本旧杂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万画里收起绣花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讶异:“代理人大人,我们不是已经很多年不看书了吗?这种东西应该在藏典阁最底层的库房里才对吧。”
代理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杂志的纸页上轻轻抚过,抚摸着这易碎的工艺品,感受着里面的温度。
“想要回望一下过去罢了。”她语气淡淡地随口一说,可她的手指还停在纸页上,始终没有移开。
破符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种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老古董了,现在直接往智脑里注入知识的效率比翻书快几百倍,您这个人偶居然还想学以前的旧法子。是不是代理做久了,内核也老化了?”
代理人没有回应这句刻薄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继续翻了一页。
华天靠在椅背上,笔在手指间转了好几个圈。她没有像破符那样冷嘲热讽,也没有像万画里那样礼貌试探。
她只是盯着代理人手里的那本旧杂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玩味地放下笔,看着那封面为《温泉指南》的杂志笑了笑。
“代理人还挺多愁善感,这种老物件,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那时候神应该还在吧,难不成,你是在想念他们?”
代理人的手指停住了,她的动作顿了一瞬,纸页从指尖滑过,落回原处。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华天。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恼怒,也没有被戳中的慌张,里面只有平静。
华天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老物件都是祖先们从原本待的地方带来的。”
“在灵界的历史上,只写了祖先们是从无法生活的地区移民到了这里,除此之外就没有写其他的了。但代理人手上这本书怎么看都是老古董了,该不会,也是那个时代留下的遗物吧。”
破符的冷笑收了起来,万画里的手顿了一下,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等待着代理人的回答,毕竟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灵界的官方历史从来没有详细说过祖先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知道是神带领着他们来到此处,也成功让他们能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代理人没有回答华天的质问,她只是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移过去,关迹坐在那张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回望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随后关迹微微点了下头,代理人也点头回应了他。随后她把那本《温泉指南》合上,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三人。
“确实是有这说法,不过当年神带领着众人来到灵界,是为了寻求生的希望。”
“神来到这里后,就设法将这里改造成了适宜生活的地方,但代价也随之而来,灵界的灵力逐渐薄弱,最后陷入能源危机。这些书也是他们留下的,是从他们原本的故土里带来的老物件。”
故土……这个词从代理人嘴里说出来,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面对有点局促的三人,代理人只是继续安静地看着代理人,看着她手里那本泛黄的杂志,看着封面上那行字。
这时候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神究竟去了哪里?他们还会回来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破符率先站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代理人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万画里也跟着站起来,对代理人行了个浅浅的礼,然后跟着破符走了出去。
华天走在最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过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她只是笑了笑,举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跟什么人道别:“那我走了,你们好好聊。”
拾眠与和司谱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两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司谱用手指了指华天的背影,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该跟上去。拾眠与刚想点头再确认点什么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化天解。”关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华天面前,“你该走了。”
华天歪着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轻快极了。
“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万朝殿又不是你家开的好吧,等等,这好像确实跟你有那么点关系。”
关迹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现在他站得离华天更近了,近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可仰头的动作没有让他的气势减弱半分:“代理人还有事要谈。”
华天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个平静如水,一个狡黠如火。
然后华天率先招架不住,默不作声地笑了出来,她把笔往皮包里一插,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后退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她的脚步声沿着螺旋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万朝殿空旷的回廊里。
关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转过身面向门口那根粗壮的石柱。
“出来吧,早就看到你们了。”
柱子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灰布缓缓被掀开,露出两个裹着斗篷的身影。
司谱把灰布从头上扯下来,脸上挂着被抓包后特有的笑容,尴尬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拾眠与把兜帽往后推了推,手还握着扇子。
“你们竟然看得见我们!”司谱从柱子后面蹦出来,“太厉害了吧!”
代理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走到窗前,继续翻那本《温泉指南》,压根就不想理他。
关迹倒是很贴心地替他回答了,他走到司谱面前,解释起缘由。
“老隐的灵器,拥有隐藏身形和灵力的作用。但在灵界,只要灵力比对方低,所有的灵器都会失效,反之亦然。”
司谱挠了挠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真诚地疑惑着:“意思是我比你们弱?”
“不一定。”关迹偏了下头,看着那块灰布,“我是灵器之身,代理人是人偶躯体,本质上都算是灵器,灵器与灵器之间灵力变化会变少,自然看得见。”
司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他迅速闭嘴了,因为拾眠与往前走了几步。
拾眠与走到代理人面前,站定。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张照片。
“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们在那边,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那本杂志是我之前发现的。”
代理人翻书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把《温泉指南》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拾眠与。
拾眠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举到代理人面前。他指着照片边缘那个穿白大褂、墨蓝色长发披肩的女人。
她的笑容和房间里这个代理人的脸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对照。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和失去这样一张笑脸?
“你们发现了吗?”拾眠与指着照片边缘的那个女人,目光在代理人和关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和代理人长得一模一样。”
关迹没有接话,而司谱从拾眠与身后探出脑袋,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代理人,再看了看照片,然后发出一声真诚的感叹。
“确实有点像欸!不过头发是黑的,也没长角。这个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啊,唔!”
他后半句话被拾眠与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头,吞了回去。
拾眠与收起扇子,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笃定。
“之前我就听别人说过,代理人的长相是根据神来制造的。那如果我没猜错,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她吧,而所谓的神,”他指着照片上那十来张年轻的面孔,“也就是这一群人的总称。”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所有人都没有作答,代理人看着那张照片,关迹看着代理人。
但拾眠与依旧不依不饶地举着那张照片在几面前示威,再次开口:“代理人,我猜得没错吧。”
代理人听后缓缓站起来,她沉默地看着拾眠与,没有接话。可沉默有的时候本身就是答案。
“所谓的神,不是什么拥有高超灵力的创世神。”拾眠与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大胆地直视着眼前的代理人:“只是几个创造出这片乐园的管理员罢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木头里的钉子,钉死了这个房间的空气,没有人敢反驳。
而此刻在他的眼里,穹苍、圣女、代理人她们的三张面孔在拾眠与眼前重叠。
穹苍的墨蓝色的长发、温婉的笑容都和照片里的那名女子相同,而圣女的白发羊角和性格又与代理人相同,而代理人又是以那名女子为核心创造的人偶。
“那他们现在在哪?”拾眠与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明明他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敢妄加猜测。
三人的面孔在他眼里来回流转,来回变换,相同的面貌,相同的灵力,相同的一切……
师傅曾经照顾着他们的回忆此刻涌上心头,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记忆里的师傅,师傅总是那么温柔又冒失,和眼前这个一丝不苟的仙人完全不一样。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可作为师傅的弟子他一直耐记着师傅的教诲。
“相信自己的直觉,眼睛可能会骗你,但你的心不会,记住心的感觉。”
穹苍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而他面前的幻觉也戛然而止,三人的共同点最终停在了那张照片上,这就是真正的答案,他的答案。
那就是,他们三人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