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场的大门外，云路安静地铺展在脚下，那些喧嚣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华天一出门就伸了个懒腰，把被扯破的斗篷从身上解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皮包里。司谱跟在她后面，活动了一下被螺栓刮到的肩膀。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和他谈。”拾眠与看向前方的关迹，对一旁的两人嘱托道，“我可以帮你们打听你们想要的，但条件是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二人只是看了下前方的关迹，没有过多言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路尽头的拐角处。

金恩场门口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关迹站在门口的石柱旁边，正准备转身回去。拾眠与站在他身后，没有跟着华天他们一起走。

“等一下。”拾眠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还有什么事吗？”关迹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拾眠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关迹面前，低下头。这已经是他来灵界后不知道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蹲下来，平视。

可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因为这次要说的和之前不太一样。

“我知道现在的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拾眠与把扇子收进袖子里，双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一块镜片就全盘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这很正常，换成是我也不会信。”

关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依靠我一点。”拾眠与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苦笑着摸了摸这人的头。

“至少这样你能轻松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关迹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他撇过头，把目光从拾眠与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土黄色的云海上。

几只机器鸟从云海里穿出来，翅膀拍散了几缕蒸汽，朝万朝殿的方向飞去。他看了那些鸟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头，仰起脸看着拾眠与。

银灰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脸颊。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问。

拾眠与低头看着他，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他记得第一次在万朝殿的废墟上，第二次在假星星的花园里，第三次是在会议结束后，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绕圈子的说法。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那……你希望我这么做吗？”他语气轻浮得就像是随口一提。

可那双绿眼睛里映照着此刻关迹的身影，那是两面永远也不会说谎的镜子。

关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风吹过云路，把他们之间的云絮吹起来，在空中飘了几下又落回原处。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还真是不会说话。”

拾眠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说出来的话，得到的评价是不会说话。

但这样的关迹才是关迹嘛……他抬起手想摸摸关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而理了理自己被兜帽压乱的头发。

关迹看着他笑，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金恩场的门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一只眼睛从发丝间隙里看着拾眠与。

“不过你说的话，我还是会好好考虑的，在天书公开之前，我会给你个答复。”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和外面这片云海隔开了。

拾眠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握着扇子的手松了又紧。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背对着金恩场的大门，把手伸进储物戒里摸了片刻，取出一片镜片。

那片虚露镜的碎片躺在他的掌心里，在云光下泛着微光。他把镜片举到眼前，注入一丝灵力。

镜面亮了一下，他将镜片拿起放在自己面前，可镜面上始终没有出现他自己的相貌。

拾眠与看着镜子苦笑了一下，随后他把镜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迈开步子朝云路走去。

金恩场的门在身后合拢，拾眠与在门口转身朝云路走去。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右手边的云路上立着一排石柱，那是用来支撑上方管道的基座。其中一根石柱后面，藏着两团灰扑扑的影子。

一团稍微大一点，正用手肘压着另一团，似乎是在阻止对方探出脑袋。拾眠与看了一会儿，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用扇尖敲了敲那根石柱。

“出来吧，看见你们了。”

石柱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华天从左边探出脑袋，司谱从右边探出脑袋，两个人脸上挂着被抓包后不同程度的尴尬。

不过华天的尴尬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理直气壮，司谱倒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你们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拾眠与把扇子合上，双手抱胸。

华天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坦荡地笑着：“走了啊，又回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大方，主动说要帮我们打听消息，结果呢？”

她走到拾眠与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了看他的脸，那双眼睛上下扫了一遍:“就拉了下手就没了？我等了老半天，你就跟人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拾眠与往后退了半步，和华天拉开距离：“我这不是没问到嘛，而且他可能也不想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颈。他转移话题的意图过于明显，明显到旁边的司谱都看出来了。

可华天不吃这套，那双眼睛始终挡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脸。

“少来，你刚才在门口跟他说什么了？我看你表情可不太对。”华天用笔敲着自己的下巴，“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拾眠与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

华天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子退开了。她把笔往本子里一夹，双手抱胸看着拾眠与，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可无聊了。被两边拉黑之后连个吵架的人都找不到，你们得负责给我找点乐子。”

“对对对！”旁边的司谱立刻凑上来。

显然刚才被华天按在石柱后面憋了太久，急需说话:“我也想找点事做！最好能找到一把好武器，这趟上来总不能空手回去。”

拾眠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扇子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土黄色的云海上。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不在华天的无聊上，更不在司谱的武器上。

他在想就算现在修好了左侧管道，就算备用储能罐还能撑一阵子，源问题依然在那里，黑泥依然在产生。

几百年前消失的神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几百年后代理人和关迹也解决不了。就算他穿越了时间，知道了真相，也改变不了这个死循环，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制止那东西。

“喂。”华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跟吃了隔夜的灵能罐头一样。”

拾眠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华天是灵界最好的情报员，虽然性格恶劣，但她是真的有本事。

几百年后她变成的化天解，更是九桑学院的镇院之宝，知识储备量庞大到能让整个学院的学生同时头疼。如果现在灵界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关于金恩场和黑泥的资料，她一定知道在哪里。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查资料？”他问，“比如关于金恩场的历史，能源危机的起因，或者黑泥的处理方法。图书馆也好，档案馆也好。”

华天一听这话，眉毛挑了一下。她把笔从本子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出来。

“你想帮他们阻止黑泥泄漏？”她歪着头调侃道，“别想了，不管是能源问题还是黑泥，现在的处理方式已经是最好的了。这里的人早就想了无数个法子，换管道、换阀门、换过滤材料、扩建焚化场，但结果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劝你还是注重当下，找点乐子也比现在这样强。”

拾眠与没有被她的话题带偏，他听着华天这番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灵界再过不久可能就要出事了，你就不关心？”

可华天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支笔，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又怎样？现在的我们不过是一批活死人，早就不想理这些事了。”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语气越来越随意。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人想要维持现状，但据我这么久以来的情报来看，绝大多数人早就已经对这些麻木了。未来的危机不如现在的刺激，你说明天灵界可能会塌，他们大概会打个哈欠说哦，终于塌了啊，等好久。”

她说完还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拾眠与看着她的笑脸，脑海里忽然闪过关迹的声音。

那时关迹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过一句话：“这里的人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是最低贱的。”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关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他看着华天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才真正理解那句话的份量。

关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说他自己？

拾眠与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华天：“那是对你来说吧。”

华天愣了一下，她手里的笔也跟随着停下，在指间僵了一瞬。但回应他的只是少女的笑容，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随后只是默默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见两人没跟上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拾眠与和司谱。

“那又怎样，这本来就是我的活法。”她扬起下巴，嘴角的笑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至于其他人嘛，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可不管。”

她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招呼身后那两个走得太慢的旅伴。

“来吧，作为给我新闻的报酬，我这就带你们去好好逛逛。”她笑着转过身，伸了个懒腰。

拾眠与和司谱对视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云路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大概是益朝会散了之后大家都出来活动了，可拾眠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周围的人在看见他们的时候，都会主动避让。华天走在最前面，每次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会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不敢再靠近。

华天似乎完全不在意，她走在最前面，步子极其轻快，偶尔还哼两首小曲。

路过几个正在聊天的居民身边，那些人本来在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就同时闭了嘴，等她走过去之后又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司谱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凑到拾眠与耳边小声问：“他们在躲我们？我们明明戴了兜帽啊。”

拾眠与低声回答：“不是躲我们，是躲她。”

华天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别在那儿嘀嘀咕咕的，我都听见了。”

她带着两人拐过几道拱桥，最后在一栋圆形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栋楼和灵界其他建筑不太一样。

建筑上爬满了铜绿色的锈迹，门楣上刻着一排褪色的字，看起来比明堂还要老上几百年。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藏典阁”三个字。

华天正要推门进去，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大门前。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改装过的人，在门前的台阶上排成一排，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华天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壮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让开。”

那壮汉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她，嘴角往下撇着，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哟，看看这是谁啊？”他的声音又粗又响，还故意放大了音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不是那个八卦记者化天解吗？怎么今天还敢来这？”

周围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这边。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安静地看着。

华天歪了歪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壮汉，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