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又挂着那种让拾眠与特别熟悉的笑容,看来这人又有歪点子了。
“金恩场又出事了。”她语气笃定地宣布道。
“刚才开会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代理人提前离场?她平时开会虽然也会找借口溜,但今天溜得太快了。而且她走的时候,好几队机器鸟朝金恩场的方向飞过去了。我敢肯定,那边的情况绝对比昨天更严重。”
她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匹灰色的布,那布摸起来和寻常布料没什么区别,只是布面上隐隐浮现着一些细小的纹路。
“这东西可以隐藏灵力。”华天把布拉开来,刚好能罩住三个人,“这是老隐织的布,整个灵界就他会做。我经常用这个偷溜进各种地方找新闻,从来没失手过。”
司谱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指尖陷进布料里:“这东西真的管用?我怎么觉得跟普通的布一样?”
“管不管用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华天把布往司谱头上一罩,司谱整个人被蒙在里面,挣扎了好几下才把头探出来。
拾眠与看着那块布,总感觉有点眼熟,这东西的材质她是不是见过?
“走吧。”华天已经把布裹在了自己身上,整个人像一团灰雾一样融进了明堂侧门的阴影里。
“再不走就赶不上最新的情况了,明天的头版需要一个亲历视角,而不是二手转述。”
此刻金恩场的大门正紧闭着,两扇厚重的金属门上悬浮着红色的警示。
这种屏障和缩时空间的薄膜不一样,它是实体的,一碰就会引发警报,是用来彻底封锁建筑物的最高级别防护措施。
可华天没有走正门,她带着两人绕到金恩场西侧的云墙后面,那里有一排通风用的窗户。
窗户被铁栅栏封着,栅栏上也有符文,但符文只覆盖了栅栏本体,和墙壁的接口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
“这个窗户我已经用过好几次了。”华天熟练地用笔杆撬开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翻身爬了进去。
“上次代理人偷偷来金恩场查数据,被我拍到她和工作人员在管道间里说悄悄话,也是从这个窗户进来的。第二天头版刊出来之后,代理人就把金恩场的窗户全加装了封印,唯独漏了这一扇。”她说到这里,还得意地把本子展示给他们看。
三个人从二楼的一扇维修通道里钻了出来,脚下是一条狭窄的金属走道,悬空架在核心区的墙面上。
走道狭窄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侧是墙壁,另一侧是一道栏杆,栏杆下面就是金恩场核心区的巨大空间。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管道层的二楼,正好在所有人头顶上。
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核心区的景象让拾眠与倒吸一口凉气。
那颗机械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它透明的外壳上多了一条裂纹,从顶部一路蔓延到中部,分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分支。
管道里流淌的黑泥也比昨天更浓更密,有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升降梯上,用仪器往裂缝处喷射冷却气体,可气体刚碰到裂缝表面就被高温蒸发了,连一片白霜都留不下来。
周围的控制台前蹲满了人,有人在疯狂敲键盘输入指令,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喊着搬运备用储能罐,还有几个人站成一圈商量着要不要手动关闭整个核心区。
一片混乱中,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最高处的栏杆前,纹丝不动。机器鸟在她身边快速盘旋,将各处管道的实时数据反馈回来。
“左侧管道完全排空,废料已全部转移至焚化场。”
“右侧管道降温完成,可以重新启动。”
“备用储能罐已接入,随时可以切换。”
代理人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启动右侧管道,切换备用储能。左侧管道继续观察,发现问题立刻上报。”
工作人员迅速执行命令,管道里的嗡嗡声从低变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苏醒
右侧管道里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一个安全的区间。
代理人抬起头,开始吩咐下一轮指令。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焚化场处理能力有限,申请扩建三号焚化炉。左侧管道修复方案最迟明日报上来。备用储能罐使用记录全部存档。”
她每说一句,旁边的机器鸟就用爪子在空中刻一道符文记录下来。工作人员收到命令后迅速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候,核心区的正门开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核心区的声音好像都小了一点。
几个正在搬罐子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那些在低空盘旋的机器鸟也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让他走过。
关迹走到了代理人身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脚下那颗还在跳动的机械心脏。
拾眠与在二楼的维修走道上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心跳比下面那颗机械心脏跳得还快。
华天在他旁边掏出相机,把镜头对准了下方,然后对准那两道白色身影,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那道光就像一个微型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伪装。
下面的机器鸟齐刷刷地抬头,传感器全部锁定了二楼。关迹也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所有楼层的高度,精准地落在拾眠与所在的位置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代理人侧过头,顺着关迹的目光看向二楼。她转回头,继续对手边的一只机器鸟吩咐接下来的管道检修流程,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华天把相机往怀里一揣,赶紧缩回栏杆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蹲在走道上。
“还真是麻烦。”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在骨碌碌转的眼睛。
“刚才好像差点就被抓到了,代理人的机器鸟可不是吃素的,上次有个人在管道间里偷能源,被抓到的时候连鞋底都烧穿了。”
她说完这话,又探头往栏杆外飞快地扫了一眼。代理人和关迹已经收回了目光,刚才那两道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她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被这两种目光同时盯上,就算是她也难免打了个寒颤。
“走。”她拍了拍拾眠与和司谱的肩膀,猫着腰沿着走道往前挪。
“还有一个角度能看到焚化场的情况,那个位置在管道层三楼拐角,视野更清楚,而且有排风管挡着,不容易被拍到。”
三个人沿着狭窄的金属走道继续前行,拾眠与跟在华天身后,脚踩在镂空的金属网格上。司谱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探出脑袋往下看一眼,然后缩回来继续走。
二楼的维修走道尽头有一架嵌在墙壁里的垂直爬梯,华天率先爬上去,拾眠与紧随其后,然后是司谱。
三楼拐角的位置果然如华天所说,有一根粗壮的排风管从天花板斜穿下来,正好挡住从核心区高台上看过来的视线。
三个人挤在排风管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往下看。
下面的景象比刚才从二楼看到的更全面。
那颗机械心脏还在跳动,焚化场的烟囱正在冒烟,而外面穹顶下也盘旋成一片污浊的乌云。
工作人员推着空罐子来回跑,备用储能罐的指示灯在墙角排成一排,大多数已经亮起了红色的低储量警告。
每次有工作人员从控制台前跑过,那些指示灯就会跟着人的脚步震一下,像是随时会灭掉。
“比昨天严重多了。”拾眠与低声说,“昨天只是左侧管道泄漏,今天看上去焚化场的处理能力明显跟不上废料产生的速度。”
华天在旁边举起相机,对准焚化场的方向调了调焦距,但还没按快门。
而下面高台上,代理人把手伸进一旁机器鸟的嘴里,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将纸展开,这是关迹刚从明堂送来的名单。看着那三个名字,她没有多言。
机器鸟停在她肩头,传感器自动扫描了名单上的文字,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虚露镜。”代理人放下手中的纸,看向他,“你真的准备公开天书?”
关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垂在身侧,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栏杆前,和代理人并肩。
他的个子只到代理人的腰,双手搭在栏杆上,看向下方那颗心脏。
“金恩场撑不了太久。”他语气平静地诉说着,“我们也瞒不了太久,到时到来的未来,说不定真的会和那人说的一样。”
他说的那人,不用说名字,在场的人都知道是谁。
代理人沉默着,她手里的名单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被黑泥和蒸汽填满的庞大空间。
管道、阀门、焚化炉、储能罐、那些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这一切都是神留下来的遗迹。
神把它们交给她管理,神当时命令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她管理了这里几百年,隐瞒了几百年。
面对那些人的质问她从来也不回答真正的答案,难道现在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你认为他说的是真的?”代理人偏过头看着关迹,“我不认为那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类。难道你单凭他手里的碎片,就敢肯定他没有说谎?”
关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上,他看那颗心脏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搭在栏杆上的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站到了和代理人持平的位置,两个人都正对着那颗心脏,正对着这个由神创造、由神遗弃、由他们来管理的污秽之物。
“作为神创造的最后一件灵器,拥有通晓一切能力的虚露镜,本应该能解决现在的困境才对。但我对所有事物的判断,也只能进行公式化的分解。”
他顿了顿,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面对这样的现状,不管是神,还是他们创造的我,都别无他法。”
代理人正准备开口反驳,可关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现在他的脚尖几乎抵住了栏杆的底部。
那颗心脏就在他正下方不足十丈的地方跳动,每一次收缩都让整个高台微微震颤。
“但那个人带来的镜片,给了我新的思路。”
关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面镜子再次浮现出来。
“我能通过灵力查看镜片里的记忆。”关迹看着镜面里流转的画面,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平淡之外的情绪。
“我从那片镜片里,看到了他所说的天裂,也看到了他所说的未来。虚露镜里的记忆不会被变更,也不会被改造。这是神赋予我的规则,连我自己都无法违背。”
代理人听着这番话,没有觉得太意外。她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改变你的记忆,能有什么办法。”她问道。
关迹听后,思考了片刻,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虚露镜不会因为外因改变自身记忆,但能从内部更改。只有同为虚露镜碎片的存在,才能压制或者更改我的记忆。”
代理人听完这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动作忽然顿住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关迹,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她听懂了关迹话里的意思,那片镜片如果真的来自未来,如果未来真的有一个关迹,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碎片交给了这个叫拾眠与的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关迹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