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露镜碎了,碎片里封存着不可变更的记忆,跨越时间回到了过去。这本身就是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我知道了。”代理人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被黑泥污染的庞大空间。
“接下来我会试着去相信那个人,但我并不认为公开天书是什么好方法。神最后的命令就是不让我公开里面的文字,否则就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手就忽然抬起,从旁边一只机器鸟身上扯下一根羽毛。
那根金属羽毛在她指间转了个方向,尖锐的羽根对准了三楼那个排风管与墙壁之间的夹角。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在收回手的瞬间把羽毛甩了出去。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金属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直直地射向华天藏身的位置。
华天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就感觉到一阵疾风擦过耳朵。紧接着她后背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
那根羽毛精准地穿透了她的斗篷后摆,连带着三人的斗篷一起钉在了身后的金属墙壁上。
“糟了。”华天脱口而出,手本能地摸向斗篷上的扣子,想把斗篷解下来脱身。
可已经来不及了,下面所有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后齐刷刷地抬头,几十双眼睛同时锁定了三楼拐角。
几个离得近的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箱,从腰间抽出了拘束用的金属环。不少人大喊着有入侵者入侵,整个核心区的注意力在短短几息之内全部转移到了这三个不速之客身上。
华天手忙脚乱地扯开斗篷的扣子,把被钉住的斗篷整件脱下来,然后一手拽住拾眠与的袖子,一手拽住司谱的后领,拖着两人沿着走道往回跑。
“代理人!你个人偶,就知道搞这些阴的!”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朝高台上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满,“我们是来帮忙的!”
代理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的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平视前方。
几个工作人员已经追到了二楼楼梯口,正在和安保机器人交代入侵者的位置。
“从左边包抄!他们往三楼西侧跑了!”
“通知门卫封锁所有出口!”
华天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警报声盖住了,她拖着两人绕过一根管道,钻进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维修夹层。
夹层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和阀门,司谱的肩膀被一根凸出的螺栓刮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喊出声。
“这边!”华天压着嗓子在前面领路,对金恩场的管道结构熟悉得像是自己家的后院似的。
她左拐右拐带着两人在迷宫一样的管道间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推开一道暗门,或者翻过一道半人高的挡板。
楼下的追捕还在继续,安保机器人的数量越来越多,至少有十几个在走道上来回搜寻。
三人在夹层里屏住呼吸,等到一阵脚步声从头顶过去了,华天才松了口气,靠在一根管道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壁。
“吓死我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歪掉的帽子重新戴好。
“那根羽毛差点把我的耳朵钉穿,代理人的准头也太离谱了,几百年没动过手的人偶居然还能随手甩出那种速度。”
就在这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过层层管道的阻隔,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用追了。”
追捕的脚步声同时停住了,安保机器人的轮子在地面上刹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工作人员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然后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让他们上来。”
三人从管道夹层里探出脑袋,关迹站在高台边缘,正抬头看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代理人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想看的态度,但还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华天从夹层里爬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司谱跟在后面,拾眠与最后一个出来。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刚才被追的时候慢了不少,颇有一种犯了错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微妙尴尬。
路过那些工作人员身边时,华天还厚着脸皮朝他们笑了笑,工作人员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无奈,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金恩场抓到她了。
他们走上高台,在关迹和代理人身后停下。
关迹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人,他此刻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但他开口时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你们来这干什么?”
华天抢先开口,把相机从怀里掏出来举了举:“我来是为了新闻。”
司谱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左右两人:“我来是因为……大家都来了,所以我也想来。”
听完这两个随便的理由,关迹的目光最终落在拾眠与身上。
拾眠与的表情和那两个人不一样,他没有理直气壮,也没有嬉皮笑脸,只是嘴角挂着一点无奈的弧度。
“我来是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看看你去做什么。”
关迹:…………
但此言一出,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不太对劲,说完之后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目光飘向旁边那根还在冒蒸汽的管道,假装对上面的压力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代理人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叫来一只机器鸟,开始低声吩咐接下来的管道降温流程。
她的态度很清楚,这里还有正事要处理,没空陪几个闲人玩。
关迹看着眼前这三个问题少年,沉默了几息。随后无奈地开口:“我刚在明堂说过,让你们安分点。”
华天连忙把相机收进怀里,双手合十开始卖惨。她的表情切换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在对着镜头笑,现在就是一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相。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摆出一副夸张的委屈样,“因为我现在被两边的人都讨厌了,实在没地方去,只好找点事做。”
关迹被她这番话搞得微微皱了一下眉,显然没理解这中间的逻辑:“……这又是怎么了?”
华天一看有戏,立刻把卖惨模式开到了最大。她把手里的本子翻开,翻到某一页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今天的记录。
其中有一行被反复圈了好几次,是她自己灵力测试的数值。
“咳咳!因为我没有听激进派那边的要求压低灵力。”她用笔指了指本子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字,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们在测试之前就私下找过我,说我的灵力值刚好比万画里高一点,比破符低一点。只要我故意压低灵力,就能让他们准备的第三个人选上去。”
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这件事确实让她很不爽。
“结果我上去测试的时候没有压灵力,直接拿了第三的名额。激进派那边说我坏他们的大事,保守派那边说我本来就是激进派的,两拨人一起把我拉黑了。现在我回激进派那边会被骂叛徒,去保守派那边会被骂卧底,你说我无不无聊?”
拾眠与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听着华天诉苦。他注意到一件事,华天在说被两边都讨厌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这个发现让他瞬间理清了所有事情,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压低灵力,测试时的自信压根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侥幸过关。
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故意和激进派翻脸,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冲动行事,这样她才能摆脱派系之间的纠葛,以完全独立的身份去接触天书。
“原来你从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拾眠与看着华天那副假装委屈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乐子人记者打了个高分。
关迹听完华天这一长串诉苦,沉默了下来,然后他给出了回答,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可……这关我什么事。”
华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的嘴巴张着,笔举在半空中。司谱在她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假装咳嗽。
拾眠与虽然没笑出声,但他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用扇子挡住了嘴。
但华天不愧是华天,她的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又迅速调整好状态。
她脸上的表情重新从僵硬变回了坦然,转换过程流畅得像翻书。
“好嘛,我的事不谈了。”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握住。
笔尖对准本子上的空白页,瞬间进入工作状态:“那现在能不能说一下金恩场的情况?刚才我们看到左侧管道又裂了,焚化场明显跟不上处理速度,备用储能罐也用了大半。这是不是意味着能源危机已经进入不可逆的阶段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对灵界居民说的?我可以给你一个头版专访,标题就叫《虚露镜大人独家揭秘金恩场真相》,保证客观真实。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够了。”
代理人转过身来,她终于正眼看了这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停留了片刻。
“你们要是还有什么要谈的,都请到别的地方去。”她的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这里还有事要做。”
华天不悦地闭了嘴,拾眠与也收起调侃的表情,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司谱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被拾眠与用扇子轻轻戳了一下后腰,也老实了。
关迹朝代理人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跟上。”
三人对视一眼,还是决定跟在他身后,下了高台,穿过管道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就在他们穿过核心区正门的那一刻,拾眠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停住了脚步。
核心区里一个工作人员正推着装满黑泥残渣的推车经过一条管道,推车上的一个金属罐没有封严,罐口边缘挂着一小团黑泥,随着推车的震动晃了几下,然后脱离了罐口,啪嗒一声掉在旁边的机器上。
黑泥落在记录仪外壳上的瞬间,它直接渗入仪器内。金属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解,然后整台记录仪的灯光齐刷刷地熄灭,连一声警报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而旁边另一团黑泥溅在了一只机器鸟的爪子上。
那机器鸟只是低头啄了啄爪子上的黑泥,黑泥便自动滑落了,金属爪子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拾眠与皱了下眉,他注意到这个区别,黑泥对普通机器的侵蚀速度远比对灵器的要快得多。
黑泥的侵蚀性在增强,而且是能选择。灵器可以抵御,普通设备不行。
代理人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眉头似乎又皱了一下。随后她转向旁边一只机器鸟,低声吩咐了几句。
拾眠与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了,因为关迹正在门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