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符的脸僵了一下，他现在被这人问道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灵力融合躯体后会产生排异反应，这是灵界所有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识。

每个人接受机械改造的程度不同，排异的程度也不同。像他这样全身改造的人，排异反应反而因为没有太多血肉组织而相对较轻。

而那些只有部分改造的人，每次注入新的能源都要忍受灵力在血肉和机械之间来回冲突的痛苦。

如果天书上的封印比他们平时接触的灵器等级高出好几个档次，那贸然触碰的人很可能当场引发灵力失调。

轻则机械部分失控，重则整个身体的灵力平衡被打破，直接变成一堆报废的零件。

这种事在灵界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殿堂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人们不再是盯着代理人逼她回答，而是开始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所有人都看着代理人，现在球又回到了她的脚下。代理人从关迹站起来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坐在高台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连串的变故，至今没有表态。见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她也应声站起看向众人。

“天书上设有神留下的封印，解封需要些时日。”

“会议到此为止。代表的名额定为三人，由虚露镜进行灵力适应度评估后选定。”而她的身体也逐渐开始变淡。

“至于天书的内容，待封印解除后，再议。”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几只机器鸟扑腾着翅膀在空椅子周围盘旋了一圈，然后排成队形飞走了。

殿堂里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破符还跪在地上，表情比刚才更复杂。周围的人群慢慢站起来，椅子翻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现在准时前往明堂，由我亲自进行评估。”关迹撂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了中心。

拾眠与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咔地响了一下。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眼睛，看着关迹从过道那边往回走。

周围的人群早就散去，独留下几人还在万朝殿内，男孩见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便走到他面前时停下:“走了。”

拾眠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眼睛，三两步跟上了那个正在往外走的白色身影。

华天还靠在她那张椅子上，没有立刻跟上来。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关迹的背影摇了摇，镜头盖没打开，只是做了个动作，瞄准着关迹的背影。

“不愧是神留下的遗迹之一。”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刚才那番发言，倒是比代理人更像代理人。”

关迹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继续往前走。

华天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迈开步子跟上来。

“不过呢，”她的声音从后面追着关迹的背影，“天书还是会被公开，别以为你说了那一通话就能把所有人镇住，破符他们可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你今天能拿灵力评估压住他，明天呢？后天呢？除非天书的内容永远不解封，否则只要有一天真相大白，你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见关迹还是没有理会她，华天决定再加一点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华天加快了脚步，走到关迹身侧，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等一会儿在明堂被选出来的人里，一定有破符。当然还有万画里，保守派那边总得有个代表，不然会闹得更凶。”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笔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把笔尖指向自己。

“至于第三个名额嘛……”

关迹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万朝殿侧门的门槛前，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华天。

“我会按灵力的情况来抉择。”关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不会存私心。”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华天面前。他仰着头直视着华天，眼神危险地看着她，警告道。

“这不是你们平时玩的党争游戏，如果被选中的人受不了灵力的反噬，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明堂的方向:“你不是想上头条吗？自己的死讯，就不用上了。”

华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把笔往皮包里一插，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切。她转身把还蹲在座位上发呆的司谱一把拽起来，头也不回地朝侧门走去。

“那好吧。”她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回来，“我们先去明堂了，你们记得跟上。可别迟到了，虚露镜亲自主持的评估，迟到可就不好了。”

司谱被她拽着后领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还抽空回头朝拾眠与和关迹笑着挥了挥手。

拾眠与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殿堂里只剩下他和关迹。他把手从腰间扇子上放下来，走到关迹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是准备灭他们的口。”他说。

关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华天消失的方向，随后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身继续往门外走。

“你的想象力很不错。”他说，“但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拾眠与跟着他走出侧门，他快走两步和关迹并肩，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等你选好人之后，那些人就会被你带去查看天书。你大可直接假装他们是因灵力反噬而死，瞒天过海。这样一来，代理人不必公开天书，激进派和保守派同时失去领头人，两边都会消停一阵子。等他们重新选出新首领，又会有人因为同样的事死掉。”

他的眼睛没有看关迹，而是看着回廊尽头那片土黄色的天空:“我说的没错吧。”

关迹停下了脚步，天光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长衣和银发几乎融进了那片光里，只剩下那张苍白的脸还清晰可见。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拾眠与:“你觉得这样能拖多久？”

关迹平静地继续质问着他:“这方法不是没用过，但也只拖了一阵子。两派被打击之后，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就迅速找了新的首领。新的首领比旧的更冲动，也更不把这些当回事。”

他看着远处那些移动的人群，眼睛里映着云路上晃动的身影。

“他们只会觉得是上一任不行，换一个人可能就好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新的失败，再换下一个。直到有一天天书的封印被某个侥幸扛住的人解开，或者代理人先撑不住了。”

“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吗？这里的人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是最低贱的。”

拾眠与沉默地听着他说话，他明白自己这几天看过来的一切，也明白关迹说的意思，他没有说错。

“这些人是被关疯了吧。”拾眠与无奈地叹了口气，“能想出这种送死的法子，还前赴后继地往上扑。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是真的活够了。”

关迹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拾眠与追上去，这次没有并肩，而是跟在关迹身后半步的位置。

看着眼前那单薄的身影，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他曾经也见过不少次这样的背影，可这次却比以往更加脆弱。

“如果到时候你要出手，”拾眠与低着头轻声道，“可以让我来。”

关迹的脚步顿了一下，略带疑惑地抬头注意到此刻拾眠与那悲怜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的发丝被风吹向拾眠与的怀里，但人却靠的很远。

“从昨天开始，你拆万朝殿，闯金恩场，跟代理人当面对质，现在又说要替我出手。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未来的我给你的一片镜片？”

拾眠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白色背影，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下。

“我们未来是什么关系？”关迹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他昨天也问过，在华天那个假星星的花园里，在拾眠与快要睡着的时候。

那时候拾眠与没有正面回答，现在他大概也不会。

“师兄弟。”拾眠与的语气轻快起来，“不过不止是师兄弟，还是……”

他故意把后半句话吞掉，等关迹回头。

关迹果然回头了，侧过脸眼睛从发丝间隙里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还是什么？”

“还是关系很好的人。”拾眠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东西，“好到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的那种。”

关迹转回头，没有继续问。他的脚步恢复了他一贯的节奏，可那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金恩场又出事了。”关迹忽然说。

拾眠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几队机器鸟正在迅速朝金恩场的方位飞去。那几道光尾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恩场的方向。

此刻的金恩场内，警报声已经响彻了整个穹顶。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左侧管道的裂缝处，黑泥正以比昨天更快的速度往外涌。

挡板上昨天刚换的合金板已经被蚀出好几个洞，边缘卷起来。几个工作人员围在裂缝周围，把工具箱翻了一地。

“左侧第三阀门完全失效，压力还在上升！”一个工作人员朝身后喊道，声音被警报声压得断断续续。

“备用阀门呢？”

“已经启动了！但压力传导太快，备用阀撑不了多久！”

“右侧管道已经满负荷了，再分流右边的阀门也会爆！”

人群在管道间跑来跑去，脚踩在溅出来的黑泥上，有人滑倒把手里的扳手飞出去砸在管壁上。

有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子上的机油蹭到了额头，也顾不上擦。

代理人站在金恩场核心区的栏杆前，目光扫过整个核心区。几只机器鸟在她身边悬停。

眼睛里的传感器不断扫过管道和仪表，将数据实时传回她的处理核心。

“启动一级模式。”她开口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抬头看向高处的白色身影。

所有人只是默契地沉默下来，但又迅速接受命令继续完成任务。

“将左侧管道内所有废料转移至焚化场，迅速消毁。”代理人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右侧管道暂时关闭，所有能源供应切换至备用储备。排空管道后，用一号冷却剂对全线进行降温处理，再重新启动。”

她留在栏杆前，双手搭在金属栏杆上，手指微微收紧。

工作人员接收了命令，迅速分散到各自的岗位上。

代理人站在栏杆前看着这一切，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童话书，伸手将其翻开，书页上残留的灵力波动还在，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灵力，却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穹苍吗？”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昨天拾眠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没有反应，可那本书里的灵力不会骗人。

它是真实的，和她的核心灵力完全匹配，匹配到了任何一个检测仪器都挑不出差别的程度。

这意味着写下这本书的人，和她有着相同的灵力本质。她存在了数百年，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她的记忆库里。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一本来自下界的书上，由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亲手交给她。

她合上书把它重新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些还在往焚化场方向推罐子的工作人员。

焚化场的烟囱开始冒出土黄色的烟柱在穹顶下盘旋上升，穿过通风口，融入外面那片土黄色的天空。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所有管道被排空，直到焚化场的烟囱不再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