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在万朝殿的东南方,是一座比其他建筑都要矮的圆形建筑。
没有万朝殿那么宏伟,也没有金恩场那么庞大,但许多人还是熟悉这里,每次的身体检测都是在这处理的。
此刻的明堂中央已经站满了人,他们自动分成了两批,各自站在一边,为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激进派站在左,保守派站在右,两边泾渭分明,灵界的人没有血缘,没有宗族,没有邻里,他们唯一的身份标识就是各自的立场。
左边的人群中,一个全身机械改造的男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周围的人都在小声跟他汇报着什么,他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破符——激进派的现任首领,刚才在万朝殿里跪下来求代理人的人。
右边的人群中,一个身形削瘦的女性正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绣花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袍,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满是金属和齿轮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旁边站着几个同样装束保守的人,帮她挡着周围的嘈杂,让她能安静地做手上的活计。
她偶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群,目光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万画里——保守派的现任首领,她的名字在灵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她从来不主动参加争论。
每次益朝会上激进派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绣花。花绣完了,会也散了。
华天站在两拨人中间的过道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左右看了看。
司谱躲在她身后,兜帽把脸遮了大半,可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正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左边是激进派,右边是保守派。”华天用笔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俯身在司谱耳边充当起解说员。
“激进派主张用一切手段逼代理人交出神留下的遗产,包括但不限于跪求、逼宫、集体抗议和人身威胁。保守派主张维持现状等神自己回来,不管这现状还能维持多久。两边吵了几百年,死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立场从来没变过。”
司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是哪一派的?”
华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我?我按理来说是激进派的,但今天我是报社派的,谁有新闻我就站谁那边。至于今天嘛……”
她抬头看了一眼破符,又看了一眼万画里,嘴角弯起来,“两边都有大新闻,等一下一定有场好戏看。”
她的尾音还没落下,明堂的门已经大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门外站着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两排人只是自动往后让了让,把中间的过道让得更宽了一些。
关迹走在过道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向明堂中央那个圆形高台。
路过破符身边时没有停,路过万画里身边时也没有停,路过华天身边时也没有停。但他走过华天身边后两步,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朝明堂侧门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根粗壮的石柱,石柱后面藏着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
关迹的目光在那根石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拾眠与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关迹走上高台。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关迹去做灵力评估,他躲在暗处观察。
一来可以确认破符和万画里这两个人的实力深浅,二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还留有后手。他把扇子握在手里,只是用扇骨抵着掌心。
“嗨!”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膀上,“你躲这儿来了啊!好巧啊!”
拾眠与差点把手里的扇子甩出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见一张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笑脸。
司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华天脚边溜走了,猫着腰穿过两排人,精准地找到了他藏身的石柱。
“你怎么也在这?”拾眠与压低声音。
司谱理所当然地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眼睛:“华天说等一下要出大新闻,让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说我这张脸在报纸上太显眼了,要是我被人认出来,明天的头条就得改成《下界盗贼混入明堂,灵界安保形同虚设》。”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显然对自己的知名度很满意。
拾眠与无语地看着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高台。
关迹已经站到了高台中央,正在对所有人说话,宣布评估开始。
“将手放在镜面前。”关迹抬起右手,手心向上。
一面镜子从他掌心里缓缓浮起来,镜面清澈如水,表面泛着一层蓝紫色的光。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在灵界大部分人都听过虚露镜的名字,但真正见过他动手的人屈指可数。对于这些居民来说,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神的灵器展现真身。
“镜面上会显示你的灵力值。”关迹说,声音平淡,“现在,排队。”
于是人们默契地排成了长队,激进派在左边排一列,保守派在右边排一列,泾渭分明,谁也不愿意和对方混在一起。
破符站在左边队列的第一个,万画里把绣花绷子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右边队列的末尾。
华天排在左边队列中间,把本子翻开,一边排队一边写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关迹手上的镜面。
测试开始——
第一个人走上前把手放在镜面上,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数字,关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人等了片刻,见关迹没有开口留他,便默默退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在上台前深吸一口气,手掌伸向镜面的时候手都在抖,等看到自己灵力值够不上关迹心中那条看不见的标准,便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
有人则是满脸自信地走上前,满以为自己的灵力值够格,却在关迹沉默的注视下慢慢收敛起骄傲,低下头退出队列。
大概半个时辰后,剩下的人终于被筛选到了最后几个。
破符走上了高台,他把那只机械手掌按在镜面上,镜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飞速上涨,最后停在一个很高的数值上。
关迹看着镜面上的数字,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
破符收回手,迅速站到了一边。他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波动,但他旁边的激进派成员面露喜色,互相递着眼色。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被淘汰,直到万画里走上高台。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时,镜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数值没有破符那么高,但稳稳地越过了关迹心中设下的标准。
关迹看着镜面,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轮淘汰,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然后华天把手里的本子合上,走上高台。
她把手按在镜面上的动作很大方,没有像前面那些人那样犹豫或紧张。她直视着关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镜面上的数字迅速跳动起来,停留的数字没有破符那么高,但比万画里略多一些。
关迹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华天收回手,朝关迹眨了眨眼,炫耀起自己。
关迹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手收回来,那面镜子缓缓沉入掌心,光芒一敛,消失不见。
他转向所有人,宣布评估结束。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本该感到遗憾,可他们此刻却有种莫名的轻松。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这个首领死了就选下一个,反正总会有下一个。
破符、万画里、华天三人并排站在高台前。激进派首领,保守派核心,还有一个立场飘忽不定的乐子人记者。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别扭,可他们三个此刻都仰头看着关迹,等着他发话。
“等代理人解开天书的封印,我就会通知你们。”关迹看着这三人,从左扫到右,“在这之前,希望你们能遵守秩序,不要擅自行事。”
三人答应得很痛快,破符点了下头,万画里颔首微笑,华天抬起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可在关迹看来,这些人答应的态度本身就不值得信任。
关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刚写好的名单折起来,抬手招来一只机器鸟。
机器鸟用爪子接过名单,翅膀一振,朝万朝殿的方向飞去,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还没等他走出去两步,破符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虚露镜大人,”破符的语气比刚才在万朝殿时收敛了不少,“天书里关于能源危机的部分,能不能先透露一点?我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关迹停下脚步,侧过头:“无可奉告。”
破符的机械眼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万画里倒是开了口:“我们只是想从天书中得到更多解决现状的方法,这样我们也好调整各自的预期,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关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封印解除之后,自然会知道。”
华天在旁边双手抱胸,看好戏似的看着两人吃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可没等她高兴太久,关迹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也是一样。”关迹说,“别以为选上了就有特权。”
华天摊开手,笑得坦荡极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旁边两人同时不满地看向她,而华天只是朝他们摆摆手,然后转身哼着小曲率先走了。破符和万画里也随后离开,各自朝自己派系的人走去。
华天走到一半没有出正门,而是拐了个弯。她绕过一根柱子,穿过一排空座位,朝明堂侧门那个阴暗的角落走去。
走到石柱后面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眼前两个裹着斗篷鬼鬼祟祟蹲在柱子后面的人,把手里的本子往腰间一插,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看到了没?”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我就说我可以。”
拾眠与从石柱后面站起来,膝盖又咔地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看了华天一眼。
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华天要是选不上才奇怪,毕竟是在几百年后被九桑学院珍藏的存在,她现在的灵力底子本来就不会差太远。
可旁边的司谱显然不这么想,他从石柱后面蹦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围着华天转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他激动地说着。
“还行吧。”华天谦虚地摆摆手,可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谦虚,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灵力测试而已,又不是打架。要是打架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把握,毕竟我平时只会拍照和写字。”
“那你刚才测的时候紧张吗?我看前面好多人手都在抖。”
“紧张?我怎么可能紧张。我当记者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除了代理人那张扑克脸,还真没什么能让我紧张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调侃起来,司谱越问越起劲,华天越说越得意。拾眠与站在旁边,已经懒得插嘴了。
他靠在石柱上,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越过那两个话痨,看向明堂正门的方向。
关迹已经走到门口了,机器鸟飞走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门口站定下来。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拖在明堂的金属板上。然后他转过身,朝拾眠与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现在有事要去金恩场。”他在拾眠与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下来,你们随意。”
然后他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再回头去看他们。拾眠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明堂门外的云光里,握紧了手里的扇子。
华天等关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云路上,才把手里的本子重新翻开。她用笔戳了戳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啪地把本子一合,转过身面对拾眠与和司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