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人能回答，她猛地转过身，把天书举在胸前，对着所有人喊道：“这不是真的！天书是假的，对吧！这只是你们想要代替神做的仿冒品！”

“你们为了控制我们，故意伪造了一本假天书，把所有答案都写成你们想要的样子！我早就猜到了，我早就猜到你们为什么一直不敢把神的去向告诉我们！你们就是为了继续摆布我们的一生，好让我们继续乖乖听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在她说话的时候，那只被金属侵蚀的手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肘部，金属丝从皮肤下面拱出来，在关节处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关迹和代理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关迹沉默地往前走了过去，他从万画里颤抖的手中拿过那本天书，将它合上，悲怜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天书不能随便造假，你应该知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平淡到近乎残忍，“这上面的灵力不可能骗人。”

他翻开天书，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让破符发疯、让万画里崩溃的字。他将书页转向万画里，让她自己再看一眼。

书页上那些字迹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笔都是由神的灵力亲手刻上去的。万画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顺着已经开始被金属覆盖的颧骨往下滑，滴在素色长袍的领口上。她伸出那只还没有被完全侵蚀的右手，拉住关迹的袖子。

“虚露镜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请你……救救我，给我个痛快，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样……”

关迹低下头，看着那只拉着他袖子的手。那只手上只有几根金属加强环，和破符那种全身改造的身体比起来，她的机械化程度算是很轻的了。

所以她的蔓延也比破符慢很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说完想说的话。可也只是慢一点而已，慢一点不等于不会来。

“……抱歉。”他说。

万画里看着他的眼睛，明知道答案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却还是要亲耳听到。

“果然是这样。”她松开了关迹的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被金属覆盖的左臂。

金属丝已经爬到了她的锁骨，正在往脖颈上蔓延。万画里闭了一下眼睛，那只仅剩的人眼里映着头顶。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释然地笑了出来，原来她一直在追求就是这个啊……

她的身体开始缩小，逐渐失去人形。最后一片衣角从半空中飘落，安静地躺在石板上，上面还绣着她今天早上绣的那朵花。

关迹看着万画里此刻的模样，没有丝毫害怕，而是直接拿起那副百花图放在了破符旁边。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我们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华天突然向前一步，向关迹走去。这时少女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笑意，自然地看向楼梯口的空地。

“好了，别藏了，我早就看到你们了。”华天撇了代理人一眼，又道，“不出声？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隐布上有我从左臂上拆下来的零件，那东西可以帮我传递你们的消息，还能窃听。”

“你们当时和代理人他们的对话，我早就知道了。”

拾眠与和司谱见早就暴露了，于是只好放下那斗篷，现身在了此处。华天见他们出来了，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随后又直接戏谑地来到天书旁，看起了上面的字:“神居然真的死了……”

她抬起左手捂住了脸，手指缓缓张开，指缝间露出那半只眼睛。然后她把手缓缓拿开，整张脸重新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的表情却还是那么平静，和最开始没有一点差别。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她拿起天书，对着代理人的方向扬了扬。

代理人站在原地，直视着华天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华天撇了一眼手里那本让两个人当场变成灵器的书，然后饶有兴趣地又翻开了一页，凑近了看。

司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华天，他的脑子转得不算快，但就算是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刚才破符和万画里一个接一个地发疯，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灵器，可华天看了那本书之后居然还在笑。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往前迈了一步，胆子比脑子先到，直接开口：“所以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只说了神的死讯？”

华天撇了他一眼，随后把天书合上又翻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页的边角：“这上面写了什么？还能是什么。”

她的声音故意拖长，刻意的懒散道:“当然是这灵界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华天转过身，将天书对着所有人展示开来，书页上那些由神亲手刻下的字迹在光中浮现。

她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不加掩饰的嘲弄起周围人：“这上面说千百年前，神为了能拯救大家，寻找新能源，但还是无功而返。金恩场撑不了多久大家都知道，所以他们做了个冒险的尝试。”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代理人。那个眼神像一把刀，慢慢抵上了代理人的咽喉。

华天歪着头，帽檐挡住她的脸，只露出下面那张还在笑的嘴，她用宣布死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面的内容。

“神试图将金恩场里排出的污秽再加以利用，创造新的能源。可这做法自然招到了不少人的反对，就这样计划在争议中开启。”

她翻了一页，目光从代理人身上移开，落在书页上:“但结果却一点也不好……”

随着华天的话，众人似乎回到了千百年之前，那时的金恩场的内部比万朝殿还要大上好几倍，无数根透明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管道连接着一排排精密的仪器，研究员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在金恩场的主控室里来回穿梭。

“第三千七百六十二次实验。”一个研究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将污秽样本注入灵力缓冲液，尝试建立稳定的能量转换链路。倒计时，三、二、一。”

操作台上的玻璃管内，黑色的泥状物质被注入了一种淡蓝色的液体中。

两种物质接触的瞬间，玻璃管剧烈地震动起来，管壁上的灵力监测数值疯狂地往上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玻璃管。

然后数值跌到了零，玻璃管里的黑色物质完好无损，淡蓝色的液体却被它吞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没有剩下。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一个研究员把手中的记录板狠狠摔在地上，记录板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说话。

“污秽的结构太稳定了。”角落里一个年长些的研究员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我们从下界吸收上来的灵力经过解构之后，产生的这些东西简直像是故意在跟我们作对。怎么弄都不行，把它们放在哪里它们就烂在哪里，除非……”

“除非重新给它们注入下界的灵力。”另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

说话的人坐在操作台最远端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大堆翻开的资料。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色长袍的袖口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块，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正在一张草图上飞快地画着什么:“污秽本就是从下界吸收上来的灵力解构后产生的物质。”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只要将那里面来自下界的过重灵力，融合进与其有着相反灵力的灵器中，或许就可以解决这一切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年长的研究员把眼镜重新戴上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画的那张草图，眉头越皱越紧：“理论上说得通，但是你要找什么灵器？灵力频率必须与污秽完全相反，而且灵器本身的承载力要足够大，否则在融合的瞬间灵器就会炸掉。这种东西……”

“是有的。”

角落里的人站起来，手指戳在草图的中心，那里画着一个镜子的形状。

“虚露镜，灵力测试用的虚露镜。它的灵力频率恰好与污秽相反，而且它的本体能够承受跨越时间线的灵力冲击，它就是唯一符合条件的灵器！”

主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年长的研究员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太冒险了，而且虚露镜还是我们从故土带来的灵器，这……”

“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角落里的人反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有办法。

金恩场的运行已经到了极限，灵力库存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下掉，而下界吸收上来的灵力质量也越来越差。

他们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画过所有能画的图纸，失败过所有能失败的次数。这条路是他们唯一还没走过的路。

而唯一的路，往往也就是最后的路。

千百年之后的华天把天书往展示台上随手一放，书页自然地摊开在某一页上。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地邪笑出声，“污秽与虚露镜融合，灵力频率互相抵消的瞬间产生了新的生命体，诞生了一个全新的意识。这就是那些研究员想要的能源，对吧？”

她转过身，朝展示台旁边走去。关迹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破符和万画里变成的两个灵器。

他看着华天朝自己走过来，帽檐下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展品。

他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华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力道不小，把关迹的脸扭过来对准自己。她凑近了一些，近到关迹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原来虚露镜大人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啊。”她的声音里全是痴狂，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说实话，真的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不过这就是乐趣所在。”

关迹没有挣开她的手，他就这么被她捏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狂热到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你果然是个只懂得求知欲的疯子。”

华天笑了，她松开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的手还没收回去，就被一股力道格开了。

拾眠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中间，扇子横在身前，扇骨不轻不重地抵在华天的手腕上，把她的手从关迹肩头拨开。

他的动作看起来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扇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精准得不像话。

“问个问题。”拾眠与侧过身，自然而然地挡在了关迹身前半步，“那些人将虚露镜和黑泥融合，必定会招致更多的风险，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华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拨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拾眠与的脸，戳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无所谓地说：“你说的没错，后面他们确实遭报应了。”

她转身走回展示台旁，手指在天书上敲了敲，翻到另一页：“在他们冒险将二者合二为一时，由虚露镜自身的灵力与那些污秽的灵力融合诞生的新生命。研究员们以为他们成功了，以为终于找到了能替代金恩场的新能源。”

她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在空中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里还配了个音：“砰！”

“就在成功的那一瞬间，黑泥突然不受控制，从玻璃管中逃出，将周围所有的人全部吞噬殆尽，都死光光了。”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司谱倒吸了一口凉气，拾眠与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就连一直沉默的代理人都微微低下了头。

“而那些剩下的人呢？”华天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的戏谑越来越浓。

“他们自知已经无法活命，于是早就跑往了平时存放武器的地方。他们启动了替代人偶，也就是你，代理人阁下。并且为她输入了指令，要她保护好灵界，同时隐瞒他们已经死去的事实。”

她把天书一摊，转过身对着代理人，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端详起这台机器：“看来以前还是我错怪你了，没想到你是真的不能说啊。指令就是指令，就算你想说，你的核心程序也不允许。啧啧，真惨。”

代理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不予理会。

但华天显然还没有满意，她拿起天书又翻了几页，一边翻一边咂嘴：“不过要我说，你这人偶还真是称职。这个早就该毁灭的世界有什么好保护的？当年神究竟给你安了个什么灵力核心，我还真是有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