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没有被机械化。”

代理人的声音打断了华天的自言自语。她抬起头，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华天。

华天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条本该是由机器制造的手臂此刻居然显得格外显眼。

“想要知道？”她戏谑地笑了笑，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了那条手臂给众人展示。

左臂不管怎么看外面都是机器外壳，可华天给他们展示了内部的样子。原本应该是机器的内芯，现在居然变出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血肉。血肉被缝合在一起，强行塞入了左臂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笑着抬起头：“可能是我的接受能力比较强吧。”

华天环顾了一圈，看着每一张脸上写满的不信任，终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

她抬起自己的左臂，手指扣住机械外壳的接缝处，用力一掰。外壳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司谱第一个凑近去看，然后猛地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左臂内部，在那些齿轮和金属丝的缝隙之间，居然长满了肉。

那是真正的血肉，上面有着血管和肌肉纹理，它们从机械外壳的缝隙里挤出来，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

肉与铁的交界处没有发炎，没有腐烂，就那样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华天当着众人的面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直，动作流畅得和正常人的手没有区别。

她甚至还故意把手伸到代理人面前，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挂着炫耀的笑容。

“自从偷听到你们的谈话后，我就想到了个还算不错的方法。”她把手臂收回来，重新扣上外壳，一边扣一边说。

“灵力测试是为了看我们具不具备抵抗灵压的能力，但每次挑选的人，不管是机械化程度高的还是低的，都无一例外地死了，那是否证明灵压的影响可能与机械化关系不大。”

她扣好最后一个卡扣，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过分甜蜜却又危险十足的笑容：“于是我就尝试将自身的细胞放入培养仓再次重构，复制了一台我的身体。再把那台复制体的右臂一刀一刀剔下来，融入我的左臂。这样，说不定我就是个完全的人类了。”

关迹看着眼前这个癫狂的家伙，她是知道灵界神经病多，而华天则是神经病里面的佼佼者。

灵界的复制技术以前不是没用过，可都是以失败告终，复制出来的个体都会具备与原宿主一致的精神，就算狠下心做了，结果也不是很好。

“你就不怕失败吗？如果灵压的测试就是根据机械化程度来区别的，那你现在就会粉身碎骨。”

华天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赌。”

“所有才要叫赌啊。”她把天书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不然怎么玩。”

众人被这套歪理邪说搞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华天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提起自己的裤腿。

她的脚踝露了出来，金属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脚踝往上蔓延，像藤蔓攀爬墙壁一样，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小腿。

“看见了吗？”她指着自己的脚踝，“这就是个诅咒。当我们意识到那个答案时，精神值会达到最高，哪怕只有一秒，全身机械化还是会启动。就算换了□□也不行，我已经把身体里所有的机器都切除了，还是会这样。”

她的手指从脚踝上移开，落在自己左臂的缝合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在灵光下格外刺目，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缝的，在培养仓旁边，咬着牙，一针一针地把复制体的右臂缝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缝了整整三个时辰，最后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不过就算是死了又如何？”她把天书从怀里举起来，举过头顶，“我现在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里面有我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答案，所有的一切。”

她放下天书，脸上的笑容变了一个弧度，从满足变成了恶作剧般的坏笑。

她歪着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用最轻快的语气说出了最疯狂的话：“那要不，我把这里面的东西公开让所有人都看看如何？反正大家早就不想活了，与其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不如告诉他们真相给个痛快，就像那些黑泥对神做的一样。”

此言一出，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代理人，在华天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天书上，把书重新压回了展示台。

“不行。”代理人的声音依旧是那个平稳的调子，但压在书上的手指关节泛着白，“那样所有人都会死的。”

“早就没几个人还想活着了。”华天没有抽回天书，只是抬头看着代理人，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你自己不也知道吗？这些年你们瞒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骗，一个接一个地拖，可真正想活下去的人还剩几个？破符不想活了，万画里不想活了，外面那些人又有几个还想继续待在这个监狱里？”

代理人没有回答，华天说得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说得对。

“但如果公布这一消息，所有人都会当场机械化。”代理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是大规模死亡。”

“那又如何？”华天反问。

就是在这时候，司谱冲了上去。他的身形本来就不大，冲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两只手直接朝天书抓过去。

他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复杂的算计，如果华天把天书内容公开，所有人都会死，那他就不能让华天公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天书的封面，一个冰冷的金属管就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华天单手举着枪，枪口稳稳地贴着他的额头。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代理人身上，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你个蠢货添什么乱？回下界玩你的泥巴去吧。”

司谱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枪口的温度，但他还是没有退让。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枪口在他的额头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不要。”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要是所有人都死了，不就再也没有可能了吗？为什么要所有人都去死？”

华天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她看着这个脑袋里估计只有一条直线的莽夫，无语到嘴角都抽了一下。

她把枪口往他脑门上顶了顶，怨声载道地说：“你又懂什么？下界的土鳖。”

司谱没有走，他不但没走，还直接弯下腰，一把抱住了华天的腿。

华天的枪差点脱手，她低头看着这个扒在自己腿上死拽着不放的家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骂人还是先踢人。

“我不走！”司谱把脸埋在她的裤腿上，大呼小叫起来，“你骂我也好，说我是土鳖也好！反正我不走！”

“你给我松手！”

“不松！”

……

两人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华天使劲抽腿，司谱就使劲抱着，整个人被她拖着在石板地上滑了半米。

她抬起那只还没被金属完全吞没的脚去踢他，他就顺势抱住另一条腿，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

华天被他缠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展示台的边缘。展示台晃了晃，天书从台面上滑出去半寸，被代理人伸手按住。

她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家伙，又看了看旁边的拾眠与和关迹，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哀号：“有没有人管管这个傻子？！”

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被这一闹，彻底碎了。

拾眠与走上前去准备先把两人分开，扇子已经伸出去准备敲司谱的脑袋了。关迹也往前迈了半步，手中的两个灵器微微发亮。

但华天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她的目光从正在蔓延的金属脚踝上扫过，嘴角那条戏谑的弧线突然变了一种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代理人，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疯狂忽然全部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可怕的决绝。

“既然你做不了决定……”她的手指按下了怀里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我就帮你决定。”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穿过层层墙壁传入他们的耳中。

闷响之后是一阵更响的轰鸣，灵力波动的冲击波从远处扩散过来，震得万朝殿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

“警报！警报！金恩场突发爆炸——金恩场突发爆炸——请前往处理——请前往处理——”

不间断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代理人猛地转过头，看向警报传来的方向。

她的表情在红色警示灯的照射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她重新转回头，目光如刀般钉在华天的脸上。

“你居然还安插了炸弹。”

华天靠在展示台上，枪已经放下来了，但嘴角的笑容又爬了回去。

她的脚踝上金属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歪着头，用一种看好戏的语调说道：“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吧。”

“不是什么都能用来做赌局的。”代理人冷眼看着她，“化天解。”

华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切了一声：“我还用不到一个人偶来教训我。”

她用力抽腿，终于把腿从司谱的禁锢中拔了出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又瘫坐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金属已经蔓延到了那里，正在往大腿上爬。

她伸手拍了拍那片金属，发出当当的脆响，然后抬头看向关迹和代理人，戏谑地挑了挑眉毛：“怎么还不去？你们该不会真的觉得那些巨婴有自保的能力吧？”

代理人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右手，两只机器鸟从穹顶的缝隙中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俯冲下来停在她脚边。

她踩上机器鸟的背，回头看了关迹一眼:“虚露镜，你留在这里把天书与灵器回收，我先去处理金恩场的事。”

关迹点了点头。机器鸟振翅而起，载着代理人从万朝殿顶层笔直地朝外飞去。

关迹转身走到展示台前，拿起台面上那两个灵器。他把两件灵器小心地收好，然后目光扫向瘫坐在地上的华天。

她的膝盖以下是完整的金属，膝盖以上金属正在缓慢地往上爬。

关迹正准备上前拖她，一只手从他的身侧伸了过来，先他一步抓住了华天的胳膊。

拾眠与一只手架着华天的左肩，另一只手把扇子别回腰间。

他朝关迹偏了偏头，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我来。”

司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跑过去架住了华天的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把还在不依不饶喊着话的华天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们这些蠢货！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我腿还没全变成金属呢！至少还有一条！放——唔！”

拾眠与嫌她吵，随手从她衣服上扯了块布，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她嘴里。

华天的抗议声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她瞪着拾眠与，眼睛里全是威胁，但因为嘴巴被堵住了，杀伤力大打折扣。

拾眠与拍了拍手，朝关迹扬了扬下巴：“走吧，这人还挺沉的。”

关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收回目光，把天书也收好，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跟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