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已经被警报声和黑泥吞没了一小半。金恩场的爆炸发生在东南角,那里是污秽排放管道最密集的区域。
爆炸的冲击波把好几根管道从中间炸断,断裂的管口里黑泥正在往外涌。那些黑泥落在地上,立刻开始吞噬接触到的所有东西,一旦接触到,便会瞬间被分解消融。
机器人们已经赶到了现场,正在用标准程序处理泄漏物。它们排成一排,用灵力屏障试图把黑泥圈在一个范围内,再一点点地用吸收装置回收。
但这次的泄漏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灵力屏障在黑泥的冲击下一层一层地被击碎,机器人不得不反复重建。
而真正让情况失控的,不是黑泥,是人。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里,无数扇窗户被推开了,人们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着远处金恩场冒出的浓烟和黑泥扩散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慌,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们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这场与他们无关的表演。
“今天代理人处理事情的速度有点慢了。”一个人靠在窗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是啊,平时警报一响她就会出现的。”他的邻居从隔壁窗户探出头来,双手托腮,“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每次都能处理好的。”
“你说这次会影响到我们这边吗?”
“谁知道呢,反正就算影响到了,也就是换一具义体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缩回了窗户里,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
黑泥的扩散虽然被机器人的灵力屏障暂时抑制住了,但它仍然在蔓延,从金恩场的方向朝着周边区域扩散。
灵力屏障能挡住大部分,但总有几滴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时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从街边的修理铺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修好的机器臂零件。
他站在街道中间,眯着眼睛看向黑泥扩散的方向,看着那些机器人建立的灵力屏障一层层被击碎又重新建立,看着黑泥的蔓延速度虽然慢下来但始终没有停。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朝黑泥的方向走了过去。
“喂,你干嘛去?”修理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去看看,这东西不太对劲。”他头也不回地说。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街道上陆续出现了几个人影,都朝着金恩场的方向走过去。
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是出于长久以来无所事事培养出的麻木,虽然他们自己也知道,几百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帮上过任何忙。
中年人走到距离黑泥扩散边界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抬起手,催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朝黑泥的方向推了过去。
他本想用灵力把那些黑泥逼退哪怕一寸,但当他的灵力接触到黑泥表面的瞬间,灵力消失了。
黑泥吞完他的灵力之后,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泽,然后继续往前蔓延,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中年人的脸唰地白了,这东西不对劲……
“别碰那东西!”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大喊,“灵力会被它吸收!不要用灵力!”
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或者说就算来得早,有些人也不会听。
人群不少人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喜欢和所有人对着干,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大步朝黑泥走去。
“让我试试,你们不行不代表我不行。”他边走边说,随后走到黑泥面前伸出了他机械的手臂。
黑泥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表面的瞬间,像活过来一样猛然炸开,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攀爬,速度比刚才扩散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的自信和逞能在一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黑泥已经包裹住了他的整只手,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他张开嘴想要喊叫,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黑泥就爬上了他的脸。
他的身体在被包裹的地方开始融化,血肉、骨骼、机械部件,全部在黑泥的包裹下分解成,然后再被黑泥吸收。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当黑泥从他站立的地方继续往前蔓延时,那里只剩下几块没有被完全消化的金属碎片,散落在石板上,冒着淡淡的青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靠在窗户上看热闹的人僵在了窗框里,手里凉掉的茶杯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街道上的人停住了脚步,脸上的麻木和漠然被一种陌生的表情替代。
他们已经多少年没体验到这种感觉了,恐惧的本能冲入脑中,让他们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原来他们是真的会死的?
这个认知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头上,几百年来他们不生不灭,灵压失衡了可以去换义体,灵力耗尽了可以去摄取,就算对生活失去所有兴趣不想活下去了,也只不过是被抓回去拆卸重组然后重新投入这个世界。
他们以为这种生存是诅咒,以为死亡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但现在死亡就在二十步开外,那散发着腐败甜味的黑泥,正一点一点地朝他们爬去。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喃喃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们所有人想问的。
就在黑泥继续往前蔓延的时候,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然后纷纷让开了路。一个全身机械化的人正趴在地上,用仅剩的机械手臂扒着石板,一点一点地朝黑泥的方向爬过去。
他的身体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血肉的部分,四肢全是裸露的金属骨架,胸腔是一整块合金外壳,只有脖子里还嵌着半张残破的人类面孔。
那只仅剩的人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让开……让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让我过去……”
他爬到了黑泥的边缘,伸出了那只机械手。黑泥接触到他的金属外壳的瞬间,立刻开始渗透进关节的缝隙里。
他的机械手指在黑泥的包裹下开始溶解,金属外壳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里面还在运转的齿轮,然后齿轮也开始消融。
他的身体在被分解,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满足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退的机械身躯,那只仅剩的人类眼睛里倒映着黑泥吞噬一切的光芒,嘴唇颤抖着咧开了一个笑容。
“终于……”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疼,“终于能死了……”
他经历过太多次改造了,因为身体承受不了灵压,第一次改造了左臂,然后是右腿,然后是脊椎,然后是心脏。
每一次改造之后灵压都会重新适应一段时间,然后灵压再次上涨,他就得再次改造。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再加上每周一次的灵力摄取,那种被灵力从内部撕裂再缝合的痛苦,他早就活够了。
活了好几百年,早就够了。那些不想活的人可以直接违反条例被抓走,拆卸、重组、抹去记忆、然后重新被投放回这个世界。
但那不是死亡,那只是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真的死亡,真实不虚的死亡。
他躺在黑泥里,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融化,从金属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灵力粒子,从灵力粒子变成虚无。
疼痛是剧烈的,但疼痛下面是几乎要把他吞没的解脱感。几百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活着,也第一次真的可以死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那一刻。
可那触感越来越不对,他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那仅剩的半张人类面孔,正在传来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触感。那是金属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感觉,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他看见那只还残存着血肉的肩膀上,金属丝正在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沿着血管的纹路快速蔓延。速度比黑泥吞噬他的速度还要快,在那些血肉彻底被黑泥消融之前,金属就先把血肉完全覆盖了。
“不……不!”他的声音从低语变成了尖叫,从安详变成了惊恐,“不行!我不要!让我死!让我……”
他的喊叫戛然而止,那个位置只剩下了一把剑,安静地躺在黑泥的边缘。
黑泥从它的旁边蔓延过去,没有去触碰它。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看见了那人从迎接死亡到被重新拉回诅咒的全过程。
他们看见他在黑泥中满足地微笑,又看见他在机械化重新启动时发出绝望的尖叫。
这就是死亡,不是解脱,而是永恒的诅咒的延续,连死亡本身都无法终结他们。
警报还在响,黑泥还在蔓延,但没有人再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灵器,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人现在的惨状。
然后第一声尖叫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女人正用手指着地上那把剑。
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呼喊,只剩下哀嚎。
“他、他变成……他变成了一把剑?”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低下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发生变化。
指尖上的金属此刻正在往外扩张,边缘像有生命一样蔓延开来,吞没了她的手。
金属丝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沿着血管的纹路往手背上爬。她举起那只手,将其举到眼前,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喊一声什么,可就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然后她的整条手臂都塌了下去,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当她最后一片衣角落在地上的时候,那个位置只剩下了一盏灯。
一盏灵器灯,灯芯还在微微发亮,散发出极淡的灵力余波。
周围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看着这一切,终于开始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不是假的。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喃喃地开口道。
但不管怎么问都不会有人回答他了,此刻这场恐惧就如瘟疫般炸开。
有人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一下,回头看看身后又转回来看看前面。
但当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后退的过程中突然惨叫一声,他的机械右腿从膝盖处开始往外翻卷,金属外壳像花瓣一样裂开,把整条腿变成了一根金属柱,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变成了一面盾牌。
诸如此内的事在周围不断发生,几百年来灵界的居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命。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锅粥,人们四散奔逃。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还有人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在原地打转,不少瘦弱的人被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面的人踩过了后背。
“不要推!不要推我——啊!”一个老人在人群的推搡中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的手掌撑在墙面上想要稳住身体,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甲正在反光,那是属于金属的光泽,不是血肉该有的颜色。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喊救命,但声音还没出口,身体就已经开始坍缩。
一把折扇从他消失的地方掉下来,被人群中跑过的脚踢了一下,在石板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卡在了一道石缝里。
“代理人呢?!”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全是濒临崩溃的质问与愤怒。
“代理人怎么还没过来!平时警报一响她不是第一个到吗?!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天书那边出事了!肯定是天书那边出事了!”另一个人抱着头蹲在墙角喊道,“每次派人去看天书都会出事,这次肯定也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旁边一个女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机械关节里。他转过头,看见女人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上已经开始浮现出金属的光泽。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整个人从墙根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七八步,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个女人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香炉,安静地立在墙角,炉盖上的镂空花纹还保留着她衣领上刺绣的图样。
街道中央,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往回跑,人群的方向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口径。
所有人都开始往居民区的方向涌,但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机器化的进程。
那些那些精神本就绷在临界点上的人,在恐慌蔓延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们的身体在奔跑的途中突然僵硬,迈出的腿再也落不了地,举起的手臂再也放不下来,然后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坍缩又重组,变成一件又一件冷冰冰的灵器,散落在逃跑的路径上。
恐慌还在蔓延,机械化还在继续,而代理人还没有来。
人群中开始出现更多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愤怒和质疑。
那些跑到了相对安全地带的人,那些暂时还没有被机械化吞噬的人,开始把所有的矛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代理人呢!她到底在干什么!还有虚露镜!他们人呢!”
“平时说得那么好听,什么会保护我们,什么会照顾好一切,现在呢!现在他们在哪里!”
“说不定他们自己跑了!就和那些神一样!一个接一个,全都是……”
就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鸣。
所有人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机器鸟从万朝殿的方向急速飞来。机器鸟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半圈,然后俯冲下来,稳稳地降落在街道中央。
代理人从鸟背上一跃而下,她站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扫过现在周围的情况。
“立刻开始重新建立灵力屏障。”她抬起右手,朝周围的机器人们下达指令,“将所有回收装置调到最大功率,从泄漏区域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推进,南侧留出缓冲通道,不允许任何黑泥越过第三封锁线。”
机器人们接到指令,立刻重新排成队列,灵力屏障的光芒再次亮起。
黑泥蔓延的速度在加强的灵力屏障面前终于开始慢下来,在屏障的边界上来回冲撞着。
但这并没有让周围的人满意,代理人的目光从黑泥的方向移开,扫过街道两侧那些已经变成灵器的人。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街道中央,转身面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