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远离泄漏区域,按顺序往居民区……”
“你说得倒轻巧!”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了。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被黑泥腐蚀过的痕迹,皮肤和金属的接缝处还在冒着细小的青烟。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瞪着代理人,伸手指着地上那些灵器:“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根本没碰到黑泥,他们为什么也会变成灵器!”
代理人看着他,平淡道:“黑泥的灵力波动会影响精神值,导致机械化反应。即使没有直接接触,在近距离内也会受到波及。所以请所有人立刻远离……”
“你骗人!”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起,女人大步走到代理人面前。
女人的眼眶中布满着恨意,死死地盯着代理人:“我弟弟刚才在我旁边变成灵器的时候,黑泥还离我们至少五十步远!他连黑泥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只是在听到尖叫声之后就!”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更加尖锐地拔高了:“你告诉我们,这跟黑泥有什么关系?!”
“你说啊!”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那些刚才还在逃跑的人,现在全部转过身来,朝代理人的方向聚拢。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代理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质问着、责骂着、嘶吼着。
“还有天书呢!派去看天书的人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每次派去看天书的人都回不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早就听人说,那些去看天书的人根本就不是被灵压弄死的,是被你们灭口的!天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们!”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们!”
“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代理人站在人群中央,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身前,始终没有开口。
第一指令像一道锁一样锁在她的核心程序里,把她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可以继续诡辩,可以隐瞒,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黑泥身上,可以用话术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但唯独不能说出口。
这是神离开之前刻进她身体里的第一道命令,是她存在的根本逻辑。
保护灵界,隐瞒真相,保护好剩下的人,不要让他们失望。
她被这些人质问了几百年,几百年来每次出点什么事,这些人就会有人围上来,用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骂,翻来覆去地质问,翻来覆去地逼她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拿不到的答案。
她每次都用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谎话把真相盖过去,反正他们也不信她,从来都没有信过。
明明不愿意相信她,明明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却又每次出了事都拼命地向她寻求安慰和答案。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代理人的思绪飘了出去,飘回了她诞生的时刻。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具被神制造出来的替代品人偶。
神把她组装好之后随手放在实验室的角落里,连玻璃罩都没有取下,因为她的核心程序还没有被激活,她只是一个备用计划。
万一找不到新能源,万一所有人都撑不住了,就启动她来维持灵界的基本运转。但那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的事。
神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金恩场的实验,比如那些黑泥,比如虚露镜与下界灵力的融合。
所以神转身就走出了那间实验室,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被留在了玻璃罩里,漂浮在透明的保存液中,眼睛还没有睁开,意识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那一天来了,那时外面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是尖叫声,那些声音穿透了玻璃罩,穿透了她尚未完全激活的意识。
她的程序在这片混乱中强行启动,神临走前说过,一旦遇到紧急情况,替代人偶自动激活。
她睁开了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研究员。研究员的脸贴在玻璃罩外面,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急促地划动着,嘴里在喊什么,但隔着玻璃听不清楚。
“指令输入中,请输入密码——”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通过玻璃罩的传音孔传进来,与此同时她的核心程序里开始被写入一行又一行命令。
记忆数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灵界的历史,金恩场的运作原理,能源危机的严重性,所有撤离路线的规划图,所有机器人的指挥权限,所有需要她承担的责任。
“指令输入中——隐瞒真相——保护灵界——”
她能看到玻璃罩外面正在发生的景象,黑泥正在从实验室的门缝里涌进来,所到之处所有东西都在被吞噬。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生命都在黑泥的包裹下化作了虚无。
“指令输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神已经死去,守护秘密,让他们活下来——”
研究员的声音到这里就断了,因为黑泥爬上了他的脚踝。他在被完全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眼,还是透过玻璃罩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时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随着黑泥将玻璃罩外吞没,她不再能看见外面的场景。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她的程序还在后台疯狂地运算着处理方案,但每一个方案都被否决了,因为她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黑泥失控的信息,神没有来得及写这部分数据。
就在这时,门外的黑泥中居然还有人在往里走。她隔着玻璃罩看过去,看见一个白发的少年站在黑泥中。
他赤着脚踩在被黑泥覆盖的地板上,脚踝以下全部浸在黑泥里。他的手里抱着一面缺了一脚的镜子,眼神无光地站在那里。
那是虚露镜,她的数据库里有这面镜子的资料。
少年走到玻璃罩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玻璃罩里的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初生般的茫然和困惑。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代理人的声音通过玻璃罩的传音孔传了出去。
少年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在几刻钟之前才刚刚诞生。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中的虚露镜,灵力从镜面上涌出,化作一片柔和而强大的光芒,朝周围的黑泥压去。
黑泥在他的灵力压制下开始往后退缩,但黑泥的力量太大了,不是他这个刚从镜中诞生的新生命能轻易压制的。
他咬紧牙关,赤脚在布满黑泥的地板上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灵力输出的强度让他的手指都开始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机械翅膀的嗡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无数飞行机器人冲了进来,它们在黑泥上方排成阵列,同时释放灵力屏障,与少年的力量交汇在一起。
黑泥在少年与机器人的合作下终于开始往回收缩,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压回那些透明的管道里,管道的裂口被紧急焊接封死。
当最后一股黑泥被收回管道的时候,玻璃罩的密封装置自动解除。
保存液从底部的排水孔流走,玻璃罩缓缓升起,保存液的残留水滴顺着罩壁往下淌。
代理人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踩在了实验室的地板上,保存液的残液从她的发梢和指尖滴落,她低头看着周围。
那些原本属于她制造者的物件散落在各处,而那些人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一只飞行机器人降落在她面前,机械翅膀收拢在身侧,头部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等待指令的姿态:“还请代理人吩咐下一步指令。”
代理人略带疑惑地看向那个机器人,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半个时辰,现在该怎么办?
周围这些机器人也需要一个人来下达指令,没有指令它们就会一直等在这里,等到灵力耗尽,等到变成一堆废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玻璃罩里穿的素色底衣,看起来和这个毁了大半的实验室一样狼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件被丢弃的白色长袍,那是神留在这里的东西。
衣领上还有编号,袖口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个小角。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将它披在了自己身上。
“将这里的黑泥残骸消除。”她缓缓开口,“然后,召开大会。”
机器人领命飞了出去,她站在实验室的废墟中,看着周围还在冒着青烟的残骸,那些黑泥被清除之后留下的焦痕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墙壁上。
这时外面的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他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他走到她身边,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着初生生命特有的清澈,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等着她先开口。
代理人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她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怎么和同类交流的信息。
这人应该就是由虚露镜与那些黑泥融合诞生的存在,她是神制造的替代人偶。他们都不是人类,但都顶着一张人类的脸。
她没有说话,少年也没有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机器人传来的消息,已经成功号召人群参加会议,请代理人跟上准备下一步指令。
代理人转身往外走去,她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肩膀差一点碰到他的肩膀,但她在最后一刻侧了侧身,避开了。
少年被留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赤着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虚露镜。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代理人在机器人的帮助下重新更衣,换上了一身整洁正式的袍子。机器人把她领到会议场的后台入口,门外嘈杂的人声隔着墙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学着神以前做的样子,推开了门,走上了演讲台。
会议场上聚集了灵界几乎所有的居民,黑压压的人头从台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不少人还在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把她当成了原本神的一员,朝她挥手打招呼。也有人在大声质问,为什么能源问题还没解决,为什么现在还有空来开这个会,金恩场那边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吗。
代理人始终没有回答一句,她只是板着脸走到演讲台的中央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摆出与制造者一模一样的姿态。
台下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因为所有人终于发现哪里有点不对劲,台上这个人的气场不对。
代理人缓缓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场。
“我不是你们想的那个人。”她说,“我是由神制造的新型人偶,接下来将会由我接替神的工作,继续照顾各位,还请多多包涵。”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什么意思?神去哪了?”前排有人大声问道。
代理人接下话继续往下说:“神为了能完全根除能源问题,已于几个时辰前前往其他时间线寻找方法,所以此时不在此处。”
这话没有获得太多人的信服,而是招来了更多的非议。
有人往台上砸东西,有人从人群里站起来,大声吼道:“那些家伙该不会是跑了吧!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一出事就跑了!”
代理人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神在离开前留下了我来治理这里的一切,除此之外,他们还留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灵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顺着代理人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白发的赤脚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走到了会议场的边缘。
他的脚上沾着石板路上碎石,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握着虚露镜,站在人群中,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代理人。
代理人伸手指向他,声音笃定道:“这是由虚露镜与下界灵力融合产生的产物,也是神技术的结晶。就在诞生出他时,神发现了这项技术的未来。因此他们才会决定前往虚露镜诞生的时间线,去为所有人寻找真正的出路。”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没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在灵界这是很少见的。
他慢慢地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身朝台上说道:“让他抬起手,我要亲自测量一下他体内是否真的含有虚露镜的灵力。”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这话说得在理。
虚露镜是从故土带来的至宝,这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老一辈的人,都清楚虚露镜的灵力波动是什么感觉,特别是这位。
如果这个少年体内真的有虚露镜的灵力,那就证明代理人说的是真的。
如果没有,那这个所谓的人偶和这个所谓的少年,就都是谎言。
少年看着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那双初生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在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他还是按照那个老人的话,乖乖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老人走到他面前,先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脸。少年的五官在灵光下显得过分苍白,不像是经历过任何风霜的模样。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经历过任何东西,他才刚从镜子里诞生没几个时辰。
老人看着这张脸,忽然放轻了声音:“你可知道虚露镜是何许物品?”
少年摇了摇头。
老人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而是耐心地继续说道:“虚露镜是我们故土的灵器,是我们国家的至宝。这里所有人都了解虚露镜的灵力波动,尤其是老夫。”
“老夫曾是祭司,负责保管和供奉包括虚露镜在内的所有传承之器。因为故土遭遇危害,我们才会出此下策来到灵界。”
少年听到这里,终于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老人,问出了他的疑问:“你们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他,伸出手把少年那只举起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
一边感知着里面流动的灵力,一边缓缓地说道:“我们的国家,叫蓬莱。而虚露镜则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宝物,那个国叫什么来着……”
老人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鹏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