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少年的手腕里传来了一股灵力波动,那股灵力顺着老人的指尖传入他的掌心,传过他的手臂,传遍他的全身。
那是虚露镜的灵力!
老人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少年,那身姿几乎快要跪下去,断断续续地喊道:“你、你真的是!你真的是!”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急了,纷纷涌上来围着老人问东问西,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老人颤抖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指着少年:“这孩子的灵力……与虚露镜同根同源!”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大声议论起此事,还时不时地朝台上的代理人看去。
那些怀疑和愤怒的目光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转化成了震惊和信服,神没有抛弃他们,代理人说的是真的,这个少年就是神留下的证明。
他们真的还有救!他们还能活下去!
代理人站在台上,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懵懂的少年,随后只能闭上了眼睛。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灵界那场大会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
那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她寻找了无数方法去彻底解决黑泥的问题,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曾以虚露镜为范本来实验过无数次,从虚露镜体内抽取灵力植入其他人的身体,用金恩场改造污秽的结构,甚至尝试过在黑泥中添加各种属性的灵力缓冲剂。
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部失败。
就和神一样,什么都试了,什么都成了死路。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她面前变成了灵器,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被某个消息刺激到的瞬间全身金属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绝望。
从那以后她开始研究机械化的规律,开始给灵力测试增加精神值的评估项目,开始想办法把机械化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但机械化是基因层面的事,是神在设计第一批机械义肢时就已经种下的种子,除非把所有改造过的身体部位全部切除再重新培养原生□□接上。
但就连这个方法她与虚露镜尝试过,也不行……这方法只能勉强让机械化慢下来,可还是无法避免最后的结果,过程反而还会让伤者更加痛苦。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她是真的想过要把真相说出口的,但每一次都被第一指令卡回来。
那道指令锁在她的核心程序里,比她自己的意志还要坚固。
现在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刚被激活的人偶,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也不再是几百年前那些还会对她嘘寒问暖的人。
那些人早就被时间和绝望磨光了,剩下的只是一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愿意相信她,又拼命要向她寻求安慰。把她当成情绪的沙包,当成所有问题的罪魁祸首,当成神跑了之后唯一剩下的发泄对象。
而现在纸终于包不住火了,代理人的思绪被现实猛地拽了回来。
那个女人还在指着她喊:“你说啊!为什么不说话!”
旁边的人开始往前挤,捡起地上的碎石朝她扔过来。代理人身旁的机器鸟自动展开灵力屏障,碎石砸在屏障上弹开,但屏障在连续不断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一只机器鸟被砸中了翅膀,从空中坠落。另一只还没补上位置就被一块金属碎片击中头部,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
那个男人冲上来一拳砸在灵力屏障的裂缝上,裂缝扩大了一圈。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拳下去,整面屏障哗啦一声碎了。
剩下的机器鸟试图挡在代理人面前,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金属翅膀被人踩在脚下折成了两截。
代理人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看着面前这群人。她想说话,但核心还在疯狂地把她想说的每一个字都锁死在她的声带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被周围的谩骂声吞得干干净净。
直到一个人从地上捡起那只被踩碎翅膀的机器鸟残骸,狠狠地朝她砸了过来。残骸砸在她肩膀旁边的墙壁上,弹到了她脚边。
代理人低头看着那只机器鸟,它在石板地上滚了半圈,断裂的翅膀尖朝上翘着,内部的灵力核暴露在外。
她弯下腰把那只机器鸟捡了起来,托在掌心里。轻轻拂过断裂的翅膀边缘,将灵力一丝一丝地注入机器鸟的残骸里。
但机器鸟已经损坏得太严重了,灵力注入之后就散逸掉了,连指示灯都没有再亮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还在不停谩骂,朝她砸东西的人。核心指令的警报声在她体内响得几乎要把她的意识撕裂。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果然还是很厌恶你们,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可代理人还是继续说着。
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着所有人诉说出自己的情感,那名为嫉妒的感情。
“明明都是些早就该死去的人,凭什么可以这样安稳地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锅,人群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早就该死去的人!”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吧!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不过是个被造出来的人偶!你连人都不是!”
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刚才更加汹涌暴烈。更多的人捡起地上的零件和碎石朝她砸过来。
失去了灵力屏障的保护,那些东西直接砸在她身上,仿生皮肤被砸出了好几道裂口,露出下面的齿轮。
就在一块更大的金属碎片朝她飞过来的时候,一只机器鸟突然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块碎片,然后和碎片一起摔在了地上。
机器鸟的背上这时跳下来了三人,拾眠与落在代理人身前,扇子在手中刷地展开,一股灵力从扇面上涌出,在前方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后续砸来的杂物全部挡了回去。
“看来赶上了。”拾眠与说。
司谱从另一侧跳下来,把背上背着的华天往旁边一放。华天的两条腿已经从膝盖往下完全变成了金属,站是站不住了,只能瘫坐在地上。
她一落地就扯掉了嘴里的布,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她的枪,朝人群最前面那几个还想动手的人脚下连开了三枪。
那几个人被枪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人群的骚动短暂地停了一瞬。
华天把枪扛在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蔓延到大腿根的金属,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偶,也太没品了吧。”
与此同时,金恩场的高楼平台上。
关迹站在平台边缘,虚露镜的灵力从他双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光网把黑泥一层一层地压回管道深处。
他的额头此刻全是汗,嘴唇发白。注意到那边去情况应该被拾眠与他们按下来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松一口气。
随后他重新集中精力,把全部灵力都注入到黑泥的压制中。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一个机器人从管道后面爬出来,它的机械腿被黑泥腐蚀掉了一只,一瘸一拐地挪到关迹旁边,指了下那边的管道。
关迹同样看了过去,那里原本的位置应该有个大洞才对,但在拾眠与走之前,那人用火烧出铁水帮忙打了个补丁。
但现在代理人那边更需要人,他们必须去。不然就以代理人的性子,她很有可能会破罐子破摔,还是得有人去看着,但……化天解也去,真的没事吗?
他摇了摇头,恢复精神继续看着面前的危机。现在他不能随便分心,现在只能相信他们,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而那个补丁现在的边缘还有几条细小的裂缝正在往外渗黑泥,虽然速度很慢,但如果不管的话,迟早会裂开。
关迹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维持着灵力的输出,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了那片虚露镜的镜片。
镜片在他的掌心里闪着微光,里面那股来自他自身的灵力正在缓缓流转。他把镜片对准那道裂缝,催动了镜片里的灵力。
镜片射出一道极细的光束,打在裂缝上。裂缝的边缘开始在光中缓慢地融合。
但每融合一寸,关迹的脸色就白一分,同时输出两股灵力,虚露镜的本体灵力和镜片里的储存灵力,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超出了负荷。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继续释放着灵力,一旁的机器人还贴心继续给其说明现在外面的情况,叫关迹不要担心。
“谢谢,帮我继续看着外面。这边暂时还能稳住,那边才是最麻烦的。”关迹看向旁边的小机器人。
“收到,还请虚露镜大人放心。”机器乖巧地回答完后,将一件物品呈上。
关迹撇了一眼,那是一枚由下界灵力压缩制成的淡绿色方块,关迹拿起那东西,熟门熟路的将其往黑泥中一丢。
外围还在汹涌的黑泥此刻被那东西吸引,开始往回跑。关迹眼见差不多了,再一次释放了灵力,试图将其直接压制。
“奇怪,平时这方法百试百灵,今天是怎么回事。”就在关迹还在疑惑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他们已经吃过人了?”
而现在街道上,人群的骚动在华天的三枪之后被短暂地压住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沸腾起来。
“你们是一伙的!”有人指着拾眠与喊道,“就是这些人!就是他们一直在骗我们!”
拾眠与站在代理人身前半步,扇子横在胸前,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话,只是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代理人说了一句:“还能走吗?”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已经彻底失去反应的机器鸟残骸,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
“我……”她缓缓开口,“等等,你们在这……那虚露镜现在在哪?”
拾眠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拾眠与挡在她身前,面对那群还在往前涌的人,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司谱,”他说,“看着点左边。”
“好!”司谱拔出剑横在身前,抵挡住了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你家小迹送的剑还挺顺手!比之前在书上看的厉害多了!”
拾眠与满意地笑了下:“那当然。”
华天瘫坐在地上,把枪口从左手换到右手,对着人群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人群脚的石板上,把石板炸出了一个小坑。最前面的人被溅起的碎石打中了小腿,害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给你们个建议。”华天吹了吹枪口上的烟,歪着头露出了坏笑,“今天的我已经够疯了,别惹我,我可是连金恩场都敢炸的人。”
“啊?”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那些厌恶的话语也被收住,此刻都懵逼地盯着还趴在地上的华天。
当着所有人的面,华天把枪往怀里一揣,偏过头朝司谱扬了扬下巴:“蠢货,过来扶我一把。”
司谱正握着那把新到手的剑左右比划,闻言“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扶你?你自己刚才不是说不用人扶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华天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自己已经完全变成金属的大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自己站起来的吗?扶我起来,要不然这样像什么规矩。”
司谱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看旁边的拾眠与。拾眠与的扇子依旧横在胸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司谱这才把剑往背上一挂,小跑到华天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架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