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让隧道碎塌陷。拾眠与将所有的灵力都释放出来,铺在隧道的壁面上,维持着这条摇摇欲坠的通道。震动从剧烈变成轻微的颤抖,再从颤抖变成死寂。
光芒突然散开,他狠狠地摔在了某个东西上,来回弹了一下。
脸朝下趴在上面,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可手上却什么也没抓到,只剩下一片虚无。
这是什么?好软……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把手撑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见自己的手按在一片洁白的云朵上,他立马被吓了一跳。
将目光从手掌移开,抬起头看见了更多的云。白色的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这里没有建筑,没有人,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只有无穷无尽的云。
这里是灵界?
他认得这种云,灵界的底层就是由这种特殊的云层构成的,神当初选择在这里建造城市,就是因为这些云层可以承载灵力结构。
但此刻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云,一层又一层的云。
“这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云层上听起来格外孤单,“是哪里……”
他跪在云层上,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调出任何与眼前景象匹配的信息。这里的景象很像天书中曾经说过的场景,神来到灵界之前的样子。
神刚发现灵界的时候,灵界还是一片空无一物的云海。那时候没有城市,没有居民,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白色云朵铺展在虚空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颤抖着把天书从袖子里抽出来,来回翻开着。
但天书的内容无疑是给他泼了把冷水,之前还能翻几千页的那些轮回记录已经全部消失,书页上干干净净,只剩下第一页的几行小字。
他低头看着第一页上的那些字,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上面简单地写着:
鹏来国因被污秽之物覆盖而灭国,自那以后那片故土便遭受了无法逆转的灾祸。
后来的人根本无法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生存,只能依靠先人遗留下来的机器与智慧勉强度日,建立了蓬莱国。可好景不长,他们终究还是面对同样的困境,不得不建立了高塔,准备去往其他世界寻求庇护。
就这么多,就一页?他颤抖着用手指去翻第二页,还是翻不动。
他将灵力探入书页之间,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这本书从诞生之初就只写了这么一页。
他又翻了一次,用更大的力气,指甲在纸页的边缘划出了一道道印子,可现实就是这样,他还是翻不动。
拾眠与愤怒地将天书丢在地上,书摔在云层上发出一声闷响,封面弹开,露出里面那唯一一页有字的纸。
“我回到了……”拾眠与痛苦地将手放在胸口,大口喘着气,“神还没登上灵界的时间……”
他跪在云层上,低着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天书。风从云层之间穿过,吹动书页的边缘,那一页纸在风中轻轻颤动着,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忽然猛地伸出手,重新把天书抓在手里,用尽全力往后翻。翻不动,翻不动,怎么还是翻不动!
他把灵力注入指尖去强行翻页,灵力撞在书页边缘上被弹了回来,震得他的手指发麻。
他把天书狠狠摔在地上,一拳砸在书封上,然后又一拳,又一拳。
“为什么!翻不动……”他的声音在云层上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拳头抵在书封上微微发抖。忽然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这里是神来临之前的灵界,那么按照关迹的说法,神是在灵界中捡到天书的。可是此刻这里除了云什么都没有,又是从哪里捡到的。
这片地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人进入,除了现在的他……
拾眠与不服输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罗盘,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小型探测灵器,可以探测一定范围内的灵器波动。
他把灵力注入罗盘,司南开始旋转。他盯着那枚旋转的指针,眼睛里的绝望和期待绞在一起。转了一圈,又一圈,司南轻微地摆动着,但始终没有停下指明确切的方向。
拾眠与咽了口唾沫,眼眶里的血丝在微微颤动。他把灵力输出加大了一倍,罗盘上的司南转得更快了。
就在拾眠与以为现在的灵界还不能随便使用灵器时,司南居然开始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缓缓停住。指针指向的方向,是他刚才丢在云层上的那本天书。
拾眠与不信邪地把天书捡起,换了一个位置放好,随后重新启动罗盘。司南转了几圈,再次指向了天书。
他来回试了好几次,可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片灵界中只有一件灵器,就是他手里的这本天书。
拾眠与握着罗盘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弯下腰把天书从云层上捡起,看着那唯一一页的内容。
鹏来国被污秽之物覆盖而灭国,蓬莱国建立了高塔准备去往其他世界,而神又捡到了的天书。
关迹曾经说过神来到灵界时获得了天书,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那神该去哪里捡?他现在手里的这本书,该不会就是关迹口中神捡到的那本天书吧……
这没头没尾的猜想他本来是想打断的,可最近发生的事,确实也让他止不住地去细想。
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书,天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现在的他把天书留在了过去?
他把这本书留在灵界,无数年后神来到这里捡到了它,天书记载了一切,灵界被毁灭进入轮回,他又在轮回中看到了天书的内容想到了穿越的方法。
他穿越到过去拼凑关迹的灵魂碎片,在最后一次穿越时意外来到了这个时间,把天书留在了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还能成功吗?好不容易这次轮回里出现了变数,难道他要失败了吗?
他们做出的所有努力难道都是无用功?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一切,此刻他一次努力爬起,收好天书和罗盘,准备自己再把这里搜索一遍。
拾眠与收起所有的东西,拿出剑御剑飞行起来,他悬浮在云层之上,缓步地准备将这里全部搜索一遍。
他们的世界是个天圆地方的玻璃罩,天一定是有边界的,他就不信了!不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有吧!
……
好的,他信了。
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甚至每一处地方都长得一模一样,全是云。
耗用了不少灵力,他此刻随便找了片地落下休息起来。整片云层之上还真的是除了云什么都没有,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和他猜想的一致,那现在自己身上的这本天书才是这里唯一的灵器,拾眠与看着天书上那几行字,顿时觉得无比厌烦,这东西就像是在操控他们的人生似的,他说啥就是啥。
“可如果真是那样……那岂不是……”
岂不是这一切就是一个蛇咬尾巴的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他们是这个圆的创造者,也是这个圆的囚徒。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拾眠与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云层上,后背弯下来,头低低地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传来的疼痛,控缚留下的烙印还在他胸口上隐隐发痛。
他可以选择放下天书,任由故事再次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神会捡到天书,灵界会被建立,金恩场会失控,关迹会被制造出来,虚露镜会破碎,轮回会继续。一切都会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偏差。
他也可以选择带走天书,让神永远捡不到这本书,让天书从灵界的历史中彻底消失。
这样的话灵界可能不会走上原来的轨道,关迹可能不会被制造出来,黑泥的泄漏可能会发生的更早,但机械化或许能被制止。
但如果是那样,他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就是因为看到了天书中关迹的过去,才想到了穿越时空收集灵魂碎片的方法。
如果没有天书,他就不可能看到那些内容。如果他不可能看到那些内容,他就不可能来到这里。如果他不可能来到这里,他就不能把天书留在这里,也不能把天书带走。
不管他放下还是带走,这个圆都是完整的,他又该逃去哪里?
“呵……哈、哈,哈哈哈……”他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坐在云层上,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白云。
“以前是不是也有无数个我,坐在同样的位置,想着同样的问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云层上回荡,还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只觉得自己无比可笑,被这本书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不得不继续这样的生活。
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去摸袖子里的笔,随后把天书翻到第一页,握着笔,在那唯一的文字上面试着改了一笔。
笔尖划在纸页上,墨迹留了下来,但下一秒那墨迹就像被纸吸收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纸页上仍然只有原来的那些字,连一个墨点都没有留下。
他不信邪地又改了一次,那力气几乎要把纸给戳破,可墨迹还是消失了,他又试了一次,改掉“灭国”两个字,在上面写了个“存”字。
墨水渗入纸中,然后被吐了出来,那个“存”字从纸上浮起来,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拾眠与烦躁地把笔摔在地上,笔在云层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膝盖旁边停住了。他双手抱住头,十指插进头发里。
他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然后猛地松开手,开始用头去撞身下的云层。云层很软,撞上去不会受伤,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响。撞了好几下后他才缓缓停下,额头抵在云层上。
就在这时,他怀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几张边缘发毛的纸从他怀里散落而出,落在云层上。
他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些纸。这是……调查天书时拿到的假天书?
拾眠与呆愣地看着那些纸散落在云层上,其中一张假天书的纸正好摊开在他面前,上面的内容也是关于灵界起源的记载,和真天书上的差不多,但很多细节都抄错了。
他忽然停止了呼吸,猛地伸出手抓起那张假天书,又抓起地上的笔,在那张假天书上随便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沃云山门主拾眠与是个傻子”。
字落在纸面上,墨迹渗入纸中,果然没有消失!他又谨慎地等了好几秒,眼见字还在,墨迹也没被吸收。
“看来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这个还能用!”拾眠与终于苦笑了出来,他几乎是扑过去把所有散落的假天书纸页全部收集起来,拢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笔,在第一页上飞快地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