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带着几人踏上金恩场顶层的运输器里,几只小机器人追在运输器后面嗡嗡地飞,还举着干净的替换绷带和消毒棉片。
但运输器的加速太快,它们追出不到几米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运输器在低空中急速穿行,在金恩场外围街道下飞速掠过。从高空中能清楚地看到黑泥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墙壁上残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污渍,几处被黑泥泡过的墙角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
几只先行的机器鸟已经在街道上开始清理残留的硬壳,它们排成一排,用机械臂把硬壳敲碎铲进回收筐里。
关迹站在运输器最前方,单手握着扶手,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清理街道的机器鸟,直直地看向传送阵的方向。
从运输器的高度已经能看到传送阵那边的灵力光芒,传送阵平台上早已挤满了人,拼命地在往下界挤。
“那些人都疯了吗?”司谱趴在运输器的扶手边上往下看,眼睛瞪得溜圆,“明明都说了传送阵不能用,怎么还在往里挤……”
“你第一天认识他们啊?”华天的声音从他背上,不耐烦地扯了下司谱的头发。
“为了活命,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别说是传送阵,就是金恩场的焚化炉口子,只要有人说下面通下界,他们都能排队往里跳。”
司谱侧过头想反驳,但看到华天趴在自己背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原本膝盖以上还在缓慢蔓延的金属现在已经爬过了肚脐,正在往肋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进。
她那条被她自己用血肉填充过的左臂,此刻垂在司谱肩膀外面,他甚至还能看见下面露出的暗红色的血肉。
运输器在传送阵外围的一小片空地上降落,关迹第一个跳了下去,他大步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穿过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挤进去的人群边缘,目光从代理人的身上扫过。
代理人站在人群外围不愿进入其中,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人找死。
关迹没有去责备她,他走到她身边站定,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身面对那群还在往传送阵里涌的人:“都停下来!”
可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他,不少人踩在已经启动的传送阵上,拼命往里跳。
还有人在通道入口处趴着探头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回头朝人群喊:“下面有光!你们看!”
司谱背着华天也赶到了现场,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代理人身旁,华天从他背上探出头来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象,然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说什么来着。”她把下巴搁在司谱的肩膀上,“这些人不会听的,虚露镜你白费力气,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下界的山和水,你就是把天书拍在他们脸上他们也不会看。”
关迹没有回应华天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传送阵入口的正前方,拦住了下一个正准备往里冲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抱着一个从家里匆忙收拾出来的包裹,还拿着压缩飞行器在手里,正准备往下跳。
“等等!黑泥已经处理完了,不用往下逃了。”关迹看着眼前这人,往里拉了一下,“金恩场的泄漏已经控制住了,管道里残留的黑泥已经全部清除。你们没有必要再往下界跑,传送阵的灵力结构已经松动,下去的人……”
“你让开!我们才不要你们管!”那男人根本不听他说完,伸手就去推关迹的肩膀,“你看这个!”
他另一只手从包裹里掏出一个仪器,那是灵界常见的灵力探测仪,但被改造过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灵力数值,而是一张模糊的画面。
画面上有绿色的山,有波光粼粼的水面,有几只飞翔的鸟。画面很不清晰,能看到拍摄者的手在抖,但确实是下界的景色,真实不虚。
“这是先下去的人拍到的!”男人激动地拿着这东西在关迹面前舞,拼命想让他看到里面的景象。
“他们已经到了!他们没事!你看!你看这座山,你看这片水!这里比灵界好一万倍!他们能下去,我们也能下去!你们不让我们走,就是想控制我们!几百年前神就跑了,现在你们又想接着把我们关在这里,凭什么!”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开。
“对啊!凭什么!他们肯定没事!”
“照片都有了还能有假?”
“你们就是想让我们留在这里继续被你们管着!”
司谱在旁边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就想开口反驳,但被华天用枪托敲了一下脑袋。
他捂着后脑勺回头看她,华天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省点力气吧。”
关迹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顺势看着这些人。
“那些先下去的人,有给你们回应吗。”
男人的嘴张了张顿时停住,周围几个还在附和的人也都停了一下。
“你们手里有探测仪,有灵力通讯器,有所有能在灵界正常使用的联络工具。”关迹往前又迈了一步,他比那个男人低不少,此刻只能仰视着对方。
“你们明明知道下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白眼狼,不可能所有人都会抛弃你们独自离开。一定还会有人回应的才对,你们有收到任何一道信息吗?”
这番话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顿时让他们哑口无言。
“你们只看见了这些照片,就认为这是在邀请你们下去。但结果会是什么,你们有想过吗。”
关迹的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周围每一张躲闪的脸:“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只有照片,没有任何别的?为什么所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发出过灵力讯息?”
人群沉默了,不少人低下了头,把手里的包裹往怀里又紧了紧,偷偷摸摸地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可那个男人还在嘴硬,他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你们谁收到了讯息?有谁收到了?报个名字出来,让他们听听!”
他喊得很大声,明显就是在赌气,想要挑衅关迹,显然他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他撑腰。
但很遗憾,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一次,声音更大了,但落在人群里的回音却更空了。
站在前排的人互相看了看,后排的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有人把自己手里的灵力通讯器翻出来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空荡荡,只有默认的待机界面,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任何信号记录,一条也没有。
关迹看着安静下来的人群,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来,正打算开口说下一句,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立刻转过头,华天趴在司谱背上,下巴搁在司谱的肩头,她的机械化已经爬到了胸口,关迹看着这样的华天意识到她快不行了。
“把我放下来。”华天拍了拍司谱的肩膀。
“可是你还……”司谱没有动。
“我说,放我下来。”华天用枪托又敲了他一下,这一次力道比之前轻了很多。
司谱咬着牙把她从背上放下,让她靠在传送阵旁边一根残破的石柱上。华天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两条金属腿直直地杵在地上,关节处的齿轮已经完全停止了转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金属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正下方,正在往喉咙的方向推进。
她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金属,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拔出了司谱腰间的剑。
“华天你!”司谱伸手去夺,但华天把剑刃一转,剑柄朝他递了过去。
“拿着。”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用眼神示意了下他,“用这把剑杀了我,就现在。”
司谱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剑柄,又看着华天的脸,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含混不清:“现在?我、我……”
“你之前说你要保护所有人。”华天歪着头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半眯着,挑衅起司谱,“保护不了,那就至少帮我一把。这不算你杀人,算你给我行个大礼。”
“可是我——”司谱的声音哽住了,他垂下来的手被华天抓起来,把剑柄硬塞进他掌心里,她迅速松开手,剑柄在司谱的掌心里晃了两下,差点掉在地上。
司谱低着头握着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就是举不起剑对着她。华天看着他的样子,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催他,只是疲惫地笑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看向关迹。
“虚露镜。”她朝着关迹大喊了一声,“那就交给你了,他胆儿太小,还是算了吧,这就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屁孩。”
关迹转过身看着华天,她靠在石柱上,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生命迹象,机械化已经爬到锁骨上方,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喉咙。
关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疯狂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司谱走过去,伸出手。
司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求助,他还没想好这该怎么办,关迹就已经从司谱那发抖的手里接过了剑。
那是他送给司谱的剑,剑身上还有青色的灵光,这把剑真的很适合他,既纯粹又悲哀。
他握着剑走到华天面前,华天抬头悲怜地看着眼前的人。
“说实话,你这个人其实比代理人那个死人脸更不像人。代理人身上我还能看到那么一点人性,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总是跟明镜似的,什么都逃不过。”
关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平静地看着她。
“但怎么说呢,我还是更喜欢代理人那种人。至少还能糊弄一下,跟你打交道太难了。”
华天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机械化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喉咙下方,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比之前多用一点力气。
“你的那双眼睛总是能看穿我的想法,要是你不学着隐藏,以后在人际关系上会吃亏的。我不是在说教,我是做情报工作的,看人比较准。”
“谢谢你的担心,我的交流能力确实不太好,不止你一个人说过。”关迹看着这样的华天,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你可以随便向我提问,现在我都能回答。”
华天没有问话,她转过头看向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的司谱。司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握过剑柄的手背上。
华天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被这人的样子给搞得想要笑,这哭的也太丑了吧。
“傻子。”她声音里的戏谑收了很多,“害怕的话就把头转过去,不要看。”
“华天……”司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好了,别哭了,哭的太丑了,看得都辣眼睛。”华天皱起眉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重新转过头来看着关迹。
她的喉咙已经开始被金属覆盖,说话的音色都逐渐变形,“虽然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像我平时的语气,但你们还是收下吧。”
她最后还是当着几人的面,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缓缓开口道:“谢谢你们,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关迹闭上了眼睛,他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握住了剑柄,绷带下的伤口在用力时又裂开了,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把剑染红。
他睁开眼睛和华天对视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后悔?”
“我都把金恩场炸了,你觉得我还会怕这个?”华天嘲笑了关迹一番。
“动手吧,虚露镜。这不就是你身为守护者的职责吗?听取居民的最后请求,并且完成。代理人做不到这个,但你能。”
关迹最后还是举起了剑,剑刃上的青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他握着剑看着华天那张已经大半被金属覆盖的脸,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不是他作为守护者第一次听取居民的请求,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落剑之前,额外做了一件事。
他把虚露镜的灵力从右手掌心里逼出,极轻极柔的一缕沿着剑身传到剑尖,无声地注入华天的意识深处。
为她展开了一片幻境,那是一间明亮的屋子,一张堆满了报纸和照片的桌子,一扇可以看到绿色田野的窗户和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
这是关迹所知华天在几百年里提到过的唯一一次愿望。
在很久以前的一次益朝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万朝殿的台阶上,对着正在回收座椅的机器人自言自语。
“要是有来世,我想有一间能晒到太阳的屋子,一张够大的桌子,和一份不用再赌命的新闻。”
那时关迹刚好经过,听到了这一切,默默记了下来。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剑落了下来。
剑刃划过华天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在剑锋触碰皮肤的那一刻,华天的嘴唇动了动。
她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那间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屋子,也许是下界那些她只在天书的图画里见过的绿色田野,也许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念头。
下一辈子,她只是想要有一身不会随便生病的人类身体和一张能吃饱喝足的嘴。
她的头垂了下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石柱上滑落,再也没有动过。
她的身体倒在这片云层上,血从颈部的伤口里涌出,在云层上蔓延开来,浸湿了她压得很低的帽檐。
她的下半身那些已经完全金属化的部分,在血泊中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那些还没有被金属完全覆盖的部分,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地消散。
血肉化作点点星光,从那张直到最后一刻还挂着笑意的嘴角飘散出来。星光散成一片光雾,最后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在了空中。
衣袍的碎片从半空中飘落,安静地落在云层上,上面还残留着她刚才在控制室帮忙时弄上的机油。
关迹握着剑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华天残留在地上的那摊血,沉默了好几秒。随后他把剑放在一边,半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
他没有去擦剑上的血,而是用那块布小心翼翼地盖住了华天脖颈上的切口,把她的身体轻轻放平,让她平躺在石柱旁边休息。
做完这一切,关迹出现站起。旁边司谱已经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尽量让自己不要难看。
关迹走到他面前,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别哭了。”关迹低下头,看着那华天剩下的躯体,“化天解的灵魂已经走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也别太伤心,她成功了。”
司谱没抬头,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用那块布的另一端把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插回司谱腰间的剑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