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场顶层的平台上，黑泥的浪头一道接一道地拍打着关迹身上。

他已经维持压制姿势超过半个时辰，虚露镜的光芒虽未减弱，但过多的灵力消耗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伤害。

扩音器里又炸开司谱的声音：“那个虚露镜啊，第七段管道的压力又上去了！比刚才还高了一截，不对，两截！现在怎么办！”

“冷却液还有多少。”关迹没有回头。

“冷却液还有，等等，我看看。左下角那个绿条对吗？还剩不到三成！火种倒是够，但冷却液不够的话火烧完黑泥又会重新涌出来！”

关迹默算了一遍，冷却液三成，火种充足，管道压力还在上升。以现在这个趋势，光靠被动压制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把黑泥的流向彻底改变，把所有残余黑泥全部集中到顶层平台，这样才能一次性解决。

风险在于平台会在短时间内承受整个金恩场残余黑泥的全部冲击力，但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司谱，听清楚。”他对着监控喊道，“将金恩场下方所有正在输送黑泥的管道全部阻隔，不管管道编号是多少，全部关闭阀门，把所有的黑泥都赶到我这边来。”

扩音器那边被关迹这乱来的方法吓了一跳，司谱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的关迹大声喊道：“全部？！全部阻隔的话那些黑泥就会、就会全部冲到你那边去！”

“我知道。”关迹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扩音器里传来华天的一声轻笑，用枪托敲击控制台，消化起旁边的家伙。

“照他说的做，蠢货。虚露镜比你聪明，他要是没把握不会说这种话，你什么时候见他逞过能？”

司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扩音器里传来按钮被连续按下的哒哒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块操作面板上的蓝色按钮都在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按下。

控制室里的小机器人也迅速上前来帮忙，为他指明按钮，同时帮他汇报起情况。

“第一段到第七段，全部阻隔完毕！”司谱咽下害怕，紧张地注视着那些数据，“第八段管道刚才已经被黑泥堵死，已经改了道，应该马上就会来了！”

“收到。”关迹重新闭上眼睛，灵力从虚露镜中散开，朝平台下方延伸。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管道正在发生剧变，原本分散到各个区域出口的黑色洪流被一道接一道的阀门强行截断，管道里的压力在阀门关闭的瞬间猛地飙升，然后那些被截断的黑泥开始寻找新的出口。

而整个金恩场现在只剩下一个出口，那就是——关迹所在的顶层平台。

脚下的震动逐渐变得清晰，管道里的轰鸣声从远处迅速逼近。

关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时间。阀门全部关闭之后，所有残余的黑泥冲入顶层平台大概需要三十秒。

“……一，二，三……”

震动已经剧烈到他能听见平台边缘那些松动的铁板在互相碰撞，焚化炉残余的火种被震得从炉口滚出，在石板地上弹了几下然后熄灭。

“……七，八，九……”

他把虚露镜举到胸前，镜面朝外。将原本的吸收阻断，重新凝聚灵力。

光纹在镜面上开始旋转，周围的灵力汇聚于此。周围无风自动，关迹的发丝被灵力的气流吹起。

关迹没有等十秒，在数到九时他就睁开了眼，脚下的石板已经在发出一种濒临碎裂的尖啸声。

管道裂口处突然炸开了一片黑色的巨浪，黑泥从裂口中喷涌而出，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这些黑泥已经在管道里被压制了几个时辰，积聚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

黑泥喷到半空中，空气中满是腐败的甜腥味在这一瞬间浓烈到几乎能让人窒息。

关迹迅速举起虚露镜，光芒从镜面上炸开，一道光柱从镜面正中央直接射出，击中黑泥的正中央。

光柱击中黑泥的瞬间，黑泥的冲击被硬生生截停。那些黑泥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表面泛起一层被灵力灼烧的青烟。

关迹把左手往外猛地一展，光柱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的光芒四散而出，将周围包裹。

光网的四角分别钉在平台的四面墙壁上，网面展开的面积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压制都要大。

整张光网把从管道裂口喷涌而出的所有黑泥全部包裹了进去，没有一滴漏出去。黑泥在光网中翻滚冲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大野兽。

每一次冲撞都让光网剧烈地颤动，关迹的牙齿咬得嘴唇泛白，握虚露镜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疼，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

扩音器里司谱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激动地继续喊道：“火种和冷却液现在还用吗？还是先留着？”

“留着。”关迹忍着剧痛，喊道，“等我把黑泥集中之后，你再用左边绿色按钮的强制封锁来关闭管道，不能让其他黑泥逃掉。”

“收到！”司谱马上开始操作。

扩音器里传来他挪动按钮的声响，他转头朝旁边喊道:“华天你别碰那个红色按钮，那个是紧急泄压的不是关通道的。对，左边第三个，按三下，不要长按，按三下就行。”

“我知道！我又不瞎！”华天的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来，“你管好你自己的手，刚才谁把火种数量搞错了十九和二十四都分不清……”

“那是意外！我只是看错了屏幕上的数字！”

关迹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动了一下。他迅速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光网上，黑泥在网中的冲撞频率正在下降。

双手握住虚露镜，同时注入灵力，光网从包裹状态转为收缩状态，网眼越收越紧，越收越密，把那些四散冲撞的黑泥一点一点地往平台正中央压缩。

黑泥被压缩得越紧，冲撞的力度就越大。每一次冲撞在光网上，关迹的膝盖就往下弯一分。

他的脚踝以下已经全部没在黑泥里了，黑泥在他的小腿上不断上爬又被灵力弹开，再上爬再被弹开，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管道压力在下降！”司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第七段管道压力降到黄色区了！第六段也降了！虚露镜，你那边、你那边还好吗？！”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刻他正盯着自己面前，等待着他的底牌。

就在这时，那里还真的突然出现了一道奇怪的裂缝，关迹咬牙轻笑出声:“……来了。”

不过现在还不行，还不够大。他需要把整张光网里所有的黑泥一次性推入裂缝，以现在裂缝的宽度，最多只能通过一半的黑泥，剩下的会在裂缝闭合时被弹回来。

他把左手从虚露镜上移开，伸进裂缝的边缘，五指扣住裂缝的壁面，然后用力往外一撕。

灵力从他的指尖涌出，注入裂缝的壁面，那道裂缝在他的拉扯下硬生生扩开了将近一倍。

但代价是他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瞬间被裂缝边缘的时空乱流割出了十几道口子，血从半空中滴落在黑泥里。

毕竟虚露镜的本体是不被允许进行时空穿梭的，他没有资格进去。

除非他能将虚露镜从自身体内分裂而出，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体，就像未来的自己一样……

关迹收回已经血淋淋的左手，看着眼前的裂缝，裂缝已经被他撕扯变大，现在完全够用了。

他把虚露镜换到左手上，右手抬起来猛地往旁边一挥。包裹着黑泥的整张光网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过，光网中的黑泥被甩得来回翻滚。

随后他双臂同时往前一推，整张光网连带着里面所有的黑泥，像一口被倒扣出去的麻袋，被他精准地推进了裂缝之中。

黑泥涌入裂缝的瞬间，裂缝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些黑泥没有意识，不能像人一样在时空隧道中主动选择目的地。

它们在涌入裂缝之后就开始在隧道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让裂缝的边缘扩大一丝裂痕。

关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虚露镜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最后一股不能进入的黑泥，再次伸出手去强行将其推搡入内。

时空裂缝不堪重负地开始坍塌，关迹只能不停注入灵力维持，左手被时空裂缝的禁制再次攻击，他咬着牙再次伸出了他的右手，虚露镜应声掉在地上。

双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但还差一点，就一点了……

“嗞——”

那黑泥终于消失在了裂缝中，他勉强地抬起右手，手指往下一划。

裂缝像一道拉链被拉上一样迅速合拢，最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光线在空中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空中。

顶层平台终于恢复了平静，关迹站在原地，单膝跪在黑泥残留的污渍中，低着头大口喘着气。吐出了不少的血，看来随便给时空裂缝未东西，遭反噬了。

血从他的手上滴落，滑落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摊。汗水与血水交融在一起，成为了金恩场顶层现在唯一的存在。

扩音器里传来司谱急促的问话声：“小迹啊！你、你那边黑泥全部消失了？怎么回事啊！管道压力全部归零，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关迹撑着虚露镜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都被十几道细密的割痕覆盖，还在往外渗血。

他艰难地准备自我愈合，可时空裂缝导致的伤不是那么快能解决的，他抬起头看向刚才时空裂缝消失的位置。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拾眠与……”

平台角落里，几只小机器人从管道后面探出头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挪到关迹脚边，用机械臂碰了碰关迹的脚踝，感应器在他身上扫了一下:“虚露镜大人您受伤了。”

“没事，等一会就会自愈，不用处理。”关迹把它们往一边推了推，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他现在该去代理人那边才行。

可还是有七八只小机器人从平台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有的拖着急救箱，有的抓着干净布料，举着灯把光打在关迹身上。

它们像一只只勤劳的小蜜蜂，围着关迹开始了有条不紊地忙碌。

眼见自己拗不过它们，关迹只好叹了口气，看着这群忙前忙后的小东西，乖乖蹲下，把手伸到那只拿着绷带的小机器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