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机器人立刻停止了滴滴声,郑重其事地把绷带放在自己的机械臂上展开,一圈一圈地缠在关迹的手掌上。
可缠得不算太整齐,有一圈松了又返工重来,但它极其认真,全程感应器都盯着绷带不松眼。
“……谢谢。”关迹说。
给他缠绷带的小机器人发出一声表示开心的嗡鸣,此刻扩音器里司谱又发出声音:“关迹啊,你把那些黑泥都弄哪去了?!这里的黑泥探测器全空了。”
“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关迹站起来,松开绷带检查了一下手指的活动度。
确认不影响灵力的输出,回话道:“管道裂口现在还有残余黑泥在渗吗。”
“没!完全没有!全干净了!连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硬壳都不冒黑水了!”
“好,现在封管道裂口,再打开通风。我现在要去找代理人,她那边情况应该不是很好。”
“放心交给我吧!”司谱大声地回答着。
这时关迹还是看向了监控,问道:“华天,你的机械化蔓延到哪里了。”
扩音器那边安静了不少,但当事人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腰了呗,刚过了肚脐,正在往肋骨上爬。别担心,我现在还能动。”
“我刚才还帮傻子按了三个按钮呢,他自己找不着左边闸道的开关,急得跟没头苍蝇一样。”
“谁找不着了!我只是一时忘了!”司谱本能地回怼过去,随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关迹没有再问,扩音器里司谱再次凑到了话筒旁:“关、虚露镜啊,管道裂口现在正在处理,那什么你刚才那个,一个人把所有黑泥全搞定了,这算是……打完了?”
关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抬起头看向监控探头:“还没有,接下来就该那人忙了。”
“我现在要去传送阵,这里交由它们负责。你们现在想去哪里?”
司谱一筹莫展,他既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灵器,那肯定是回下界去啊。但现在这里的情况,他不可能放着不管。
而他旁边的华天倒是直接,一把抢过话筒有精神地再次喊道:“那还用说,我也要去!现在那边一定一团糟了,那些人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这场好戏我怎么可能错过。”
司谱还没决定,华天已经用手将他扒拉过来,自己爬在了司谱背上,害得司谱一个踉跄差点掉下去。
“走吧,反正你也要回下界,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可、可你这个身体真的行吗?要不我再给你点丹药?”司谱勉强稳住身体,但又被华天揍击了一波。
“治标不治本,现在只有重新换我的躯体和杀了我,这两个选择。快点决定好,换了躯体机械化还是会进行,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我……”司谱低下头,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可华天就是不喜欢这没出息的样子,懒得理他。
关迹此刻已经吩咐好了身边的小机器人来处理这里的情况,机械鸟现在应该全在代理人那边,他们要去可能还得费点时间。
明明最大的威胁已经消除了,但关迹还是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他有股不详的预感……
那些被推入时空裂缝的黑泥在隧道中横冲直撞。它们只是一味地在隧道中四处冲撞,遇到什么洞就往什么洞里钻,对时空隧道的壁面造成了无数细小的损伤。
在无数条时间线的岔路口正中央,一盏故意亮在那里的灯突然亮起。黑泥没有任何犹豫,全部朝那个洞口涌了过去。
而那个洞口之外,是一双早就等在那里的眼睛。
拾眠与站在一把剑上,剑身悬浮在半空中。他戴着口罩,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这动静,应该是要来了。”他笑着看向那道裂开的时空裂缝,“看来小迹他们完成得很不错嘛。”
这里说真的还挺奇怪,周围全是黑泥。活生生就是黑泥的国度,但他脚下这片大陆曾经有过名字。
他在天书里翻到过,也听别人提到过,这里是那个在神来到灵界之前就被黑泥吞噬了的国家——鹏来国。
但很遗憾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建筑,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泥,铺满了整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腐败甜味,浓烈到隔着口罩都能闻到。
而此刻,裂缝终于有了动静,黑泥从那道口子里迅速涌出,如瀑布般从高空倾泻而下,黑色的洪流直直地砸进脚下那片海洋中。
两股黑泥相撞的瞬间,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巨浪,波浪往外扩散了几十丈才慢慢平息。
“还真是壮观……幸好找到了这个时间线。”拾眠与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面那张平静的脸,“要不然可就玩大发了。”
他从剑上蹲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个果子,在手里掂了掂,直接随手一丢。
果子从高空中坠落,砸在黑泥海洋的表面上。果子接触黑泥的瞬间,周围的黑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一股脑地同时朝果子扑去。
一张黑色的嘴从海面上张开,一口把果子吞了进去,然后迅速合拢。从果子落海到尸骨无存,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拾眠与看着这一幕,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从储物戒里又摸出一颗果子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胃口还挺好。”他嚼着果子含混不清地说。
“那看来这个方法可行,黑泥到了没有灵力来源的地方就会饿,饿了就会吃任何能吃的东西。”
“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早就被吃光了,它们饿了不知道多少年。把小迹那边的新鲜黑泥再倒进来,两种黑泥抢食抢不过,就会开始互相消耗。”
他三口两口把果子啃完,果核往剑下的黑泥海里一丢,拍了拍手,重新站起。
脚下的海面上,刚才果子掉落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小圈涟漪,几股黑泥还在那里互相纠缠着。
几股黑泥互相冲撞了几下,然后其中一股被另一股吞噬。
拾眠与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惯常的笑容又回来了。
“看来回去还得谢谢那个红毛。”他自言自语道,“要不是他,我还真找不到这个时间线。”
当时鹤也曾对关迹和霞叁提过,他来自未来的鹏来国,而当时他们的国家遭遇了恐怖的灾难,最后只活下来了他一个人。
鹤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详细说过那场灾难的细节,但拾眠与在天书里看到了足够多的资料。
鹏来国的黑泥入侵和灵界的黑泥泄漏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鹏来国的黑泥没有虚露镜来压制,没有任何缓冲措施。
所以鹏来国在几年之内就彻底覆灭,整片大陆被黑泥覆盖,所有的生命都被吞噬殆尽。
而正是因为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了,这些黑泥在吃完所有活物之后就只能互相吞噬。
互相吞噬了几千年后,剩下的黑泥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度饥饿、极度具有攻击性的存在。它们连同类都吃,连自己都吃。换句话说,这里是黑泥的地狱。而地狱,就是最好的垃圾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片镜片。镜片里的灵魂碎片已经不止一千六百一十片,刚才在找到这个时间线之前他又回去做了几轮穿越。
一回生二回熟,他早就习惯了疼痛,拾眠与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能做到闭着眼睛完成整个流程,速度还要比一般的快。
“看来现在该回那条时间线的灵界去才行。”他把镜片握在掌心里,“不能再耽搁了,小迹那边把黑泥全丢过来了,他自己的灵力也差不多该见底了。”
他把镜片举到眼前,正打算催动灵力开启穿越,但他的余光却扫到了远处的什么东西。
他把镜片放下,眉头微微皱起。不应该……这里是鹏来国的遗址,按照天书的记载,这片大陆上所有能被黑泥吞噬的东西都已经被吞噬干净了。
但此刻他脚下的黑泥海洋中,出现了一抹不应该存在的颜色。
那是一抹不属于这片地域的绿色……
一小株幼苗从黑泥海洋的缝隙里钻出来,茎秆极细,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叶片还是嫩绿色,在黑泥的映衬下绿得几乎刺眼。
它从一块残破的建筑残骸中长出,那块残骸是黑泥互相吞噬了几千年之后露出来的一块石制的窗框,幼苗的根就扎在那块石头的缝隙里。
拾眠与蹲在剑上往下看了好几秒,他注意到幼苗周围的黑泥正在极其缓慢地往后退。
这是怎么回事?他缓缓移动剑身靠近那株幼苗,想要去一探究竟。
赶到时,他才发现那些黑泥互相吞噬的速度赶不上彼此消耗的速度,而它们体内残存的灵力正在从黑泥中散逸出来,渗入下方的土壤。
拾眠与知道黑泥是靠吸收下界的灵力解压后才产生的污秽,再怎么说这些东西体内还是有灵力的。长时间不能进食,黑泥就会慢慢消退,而它们体内的灵力会重新回归土地,给予土地新的生命。
鹏来国灭亡之后,建立蓬莱国的祖先们大概就是靠着这些从黑泥中重生的土地,一点一点地重建了家园。
他在天书里看到过这个过程,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看着那株从黑泥缝隙里长出来的幼苗,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关迹当时在天书里看到那些轮回记录时没有崩溃。
毁灭是真实的,但重生也是真实的,而这两种东西总是同时存在。
拾眠与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灵器,那是沃云山上情报部门用的记录仪,平时用来拍摄证据的。
他把记录仪对准那株幼苗,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嫩绿的叶片和周围正在消退的黑泥之间。
拾眠的把照片从记录仪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显影液,等了几秒。
照片上那株幼苗清晰地浮现在纸面上,他把照片收进袖子里,然后重新拿出镜片。
“走了。”他对着脚下那片黑泥海洋道着别,重新把镜片举到眼前,指尖催动灵力,光芒再次涌出,将其带离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