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机器人的感应器闪了好几下,它没有立刻执行指令。它仰着头看着关迹,喊了一声:“虚露镜大人?”
关迹没有收回命令,再次重复了一遍:“就在这里集合,去喊他们吧。”
小机器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机械臂在自己腹部的打字机上输入了一串新的指令。
一道灵力信号从万朝殿顶层发送出去,沿着灵界的通讯网络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它抬起头,感应器的灯光恢复了稳定的绿色:“虚露镜大人,消息已经通知下去了。”
“好。”
没过多久,万朝殿顶层就开始有机器人陆续抵达。它们大大小小,型号不一,有负责焊接管道的履带式机器人,有负责检测灵力波动的小型飞虫式探测器,有负责搬运重物的六足式搬运机。
还有那些关迹今天在金恩场顶层和传送阵旁边见过很多次的秘书类机器人,它们安静地排列在代理人的房间里。有的机器人太大了进不了门,就蹲在窗户外面,把感应器贴在玻璃上朝里面看。
关迹背对着它们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灵界一成不变的一切。
等最后一只机器鸟收拢翅膀降落在窗台上时,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了所有人:“……你们来了。”
关迹把现在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代理人已经离开灵界去了下界,金恩场已经停止运转,不会再重新启动。
支撑机器人运转的能源来自金恩场的灵力回收系统,一旦灵力储备耗尽,所有的机器人都会停止运转。灵界现在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活物了。
然后他问它们:“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几十只感应器同时对着他闪烁,但没有一只机器人发出任何声响。
关迹等了片刻,还是开口给出了他能提供的所有选项:“你们可以去下界,传送阵虽然已经不能用了,但以前那些余下的飞行器还是能用的,我会用灵力将你们送往下界。
“到了下界,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安排身份,你们想继续跟着代理人也好,去找别的愿意收留你们的人也好。下界的灵力足够支撑你们长期运转,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需要金恩场定期补充能源。”
可回应关迹的还是一片死寂,所有的机器此刻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关迹看着他们此刻的样子,大概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们不想离开这里,可有的事情终究是不可控的。
“你们想要留下?”
此言一出,所有的机器都当着关迹的面点了点头,关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为灵界劳苦了一辈子的它们。
“你们、你们想要留下也可以。”关迹继续咬着牙说道,“万朝殿的应急灵力储备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维持日常运转。等灵力耗尽之后……之后……”
关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所有的机器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段是什么。
等灵力耗尽之后,它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停机,陷入永久性停止运转。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最前面的那只刚才还拉着他袖子的小机器人却突然向前一步,它的感应器仰起来对着关迹:“虚露镜大人,我们想留下。”
关迹看着它,再次抬起头看着它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感应器灯光。
“……你们真的想留下?”他问。
所有的感应器同时闪烁了一下,这是它们表示“是”的方式。
关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看着面前这些大大小小的机器,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用力到指节都开始了发白,又只能无力地缓缓松开。
“再想想吧。”他说,“不急着现在决定,这里现在没什么工作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想清楚再告诉我。”
关迹解散了它们,机器人们没有立即离开,它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上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灵界没有日升月落,金恩场停转之后人造光源还在自动运行,把整片天空照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如果不去看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这里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机器人们还是每天都照常干活,街道上的清洁工作还在继续,管道的例行检查还在进行,万朝殿的维护保养也没落下。
它们没有新指令,没有新任务,但它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那些早就无用的工作。
关迹则是每天都会坐在万朝殿顶层,有时候在代理人的房间里,有时候在屋顶上。
坐在屋顶上的时候他就看着整片灵界发呆,偶尔能看见几只机器鸟从街道上飞过。他每天都会问那些机器人一遍:“想好了吗?要下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但它们的回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每次都是沉默,他们不愿意走……
后来有一只机器人开始出现能源不足的迹象了,它的飞行速度迅速变慢,感应器的亮度也暗了一半,降落的时候甚至已经不太能精确控制落脚点。
关迹把它叫过来,试着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它的核心。灵力注入的过程对关迹来说不算太难,虚露镜本身就有修复灵器的能力,但机器和灵器还是不一样的。
它们的核心结构是为金恩场的标准化能源设计的,虚露镜的灵力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
灵力被核心勉强吸收了一部分,但始终是水中捞月,那只机器人只是又重新运转了几天,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没办法吗?抱歉……”
关迹把停机的机器人带回了万朝殿顶层,用压缩仪器把它小心翼翼地收纳好。压缩仪器的原理是把灵器的物理体积缩小到便于存放的尺寸,原本是用来存放那些居民机械化后变成的灵器的。
关迹把那只停机的机器人放进去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放置灵器的日子,但回应他的始终不是希望,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深陷。
越来越多的机器人一个接一个地耗尽能源陷入停机状态,关迹每次都会尝试着改造自己的灵力将其注入它们的核心,帮它们多撑几天,然后看着它们最后还是闭上眼睛。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进压缩仪器里,整整齐齐地码在代理人的档案柜旁边。
直到最后一只也停了,是那只给他缠过绷带的小机器人。
它为关迹坚持到了最后,明明那只是个不太强壮的秘书型机器人,但它每次都会偷偷把自己核心的能源输出调低一档,用更低的工作效率换取更长的运转时间。
它在停机的前一天还飞到万朝殿顶层来找关迹,用那只机械臂碰了碰关迹的手背,跟他汇报着工作。
第二天早上,关迹在万朝殿的楼梯口找到了它。它蹲在第一级台阶上,感应器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了,机械臂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夹子上还捏着那半卷绷带。
关迹沉默地蹲下来把它轻轻拿起,将它放进了压缩仪器最后一个空格子里,然后把盖子合上,站起来,环顾四周。
整个灵界现在真的只剩他一个了……
之后的每一天,关迹都会在万朝殿顶层坐很长时间。有时候他会去街道上走走,把那些被风吹歪的维修标志重新扶正,把金恩场门口那扇被黑泥腐蚀坏的门用灵力勉强补上几道口子。
有时候他会坐在屋顶上,对着空荡荡的灵界发呆。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地破败,时间以一种极缓慢的方式开始显露出痕迹,墙壁上的涂层开始剥落,石板地缝隙里开始长出不知道从哪来的灰色粉末,几只被留在街道上的回收筐被不知道从哪灌进来的风吹得滚了好几个跟头。
只有神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完好无损,金恩场的外壳、传送阵的石制平台、万朝殿的壁画和柱子、代理人的房间……
它们就像被时间刻意绕开了一样,依旧保持着几百年前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灵界没有昼夜,他的身体不会随年龄变化,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垂在肩上的白色发尾,觉得这颜色确实有点显老。但当关迹看着自己的水中倒影时,看见的还是那张和几百年前完全一样的小孩子的脸,圆圆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和他第一次被带上演讲台时被所有参会者盯着的长相毫无区别。
时间真的有在流动吗?
为什么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明明一切还和昨天一样,但为什么现在他面对的只是一片虚无。
某天关迹走下万朝殿的楼梯,沿着主街慢慢走着。他走过每一栋建筑,伸手摸了摸那些被时间剥蚀的墙面,把自己能记住的所有细节都重新看了一遍。
几百年了,他一直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所有熟悉的一切消逝殆尽,现在他终于要把这一切都存进记忆里了,最后的他还是走到了金恩场的门口。
那扇被他用灵力补过的门依旧歪歪斜斜地关着,可奇怪的是门缝里居然透出了一股不属于金恩场本身的灵力波动。
关迹难得地停下脚步,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又爬上来了,几百年来他只有在之前那次黑泥失控时才会有这种感觉。
关迹迅速把虚露镜召唤出来握在手里,警觉地盯着那扇旧门。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古怪,但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那这股灵力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就在关迹思索时,那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