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符文在最后一个跳下去的人消失之后就自动熄灭。
关迹站在传送阵旁边,看着那道合拢的通道入口。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气中只剩下极淡的焦糊味。他抬起手把传送阵的启动符文从基座上取了下。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石板,是神离开时亲手镶嵌进去的。他把符文石握在掌心里,指尖微微用力,石板在他手里碎成了几块。
传送阵失去了核心符文,彻底变成了一座普通的石制平台,和灵界街道上任何一块石板地没有任何区别。
他缓缓转过身,几只小机器人正从金恩场的方向飞来,领头的正是那只给他缠过绷带的小家伙。
它的机械臂上还挂着半卷没用完的弹性绷带,飞过来的时候绷带在风里飘成了一小条白色的尾巴。
它降落在关迹脚边,感应器扫过地上那些残留的灵器碎片和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残骸。
那是刚才被关迹杀害了的人留下的机械器官,而那些人的血肉也早已化作了星光消散,只留下了这些冷冰冰的金属,散落在传送阵平台周围。
“虚露镜大人,这些……”小机器人用机械臂指了指地上的残骸,“他们怎么了?”
关迹低头看着它,沉默地低下头:“他们死了。”
小机器人歪了歪头,它的核心程序里有“死亡”这个词的定义,只是生命体永久性地停止,导致所有生理活动无法执行。
但它理解不了这个词为什么要被用在这些平时天天见的人身上,明明刚才这些人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死了?
它的感应器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已记录”的提示音。
关迹没有再多说,他弯下腰把那几块金属残骸拢在一起,又从地上捡起华天留下的一片衣袍碎片,叠好放在残骸旁边,然后朝小机器人做了个手势。
“收拾好这里,所有灵器残骸按编号登记,存入万朝殿地下仓库。街道上的黑泥硬壳继续清理,清理完了就把工具收回。”
小机器人清脆地应了一声,转头朝身后的同伴们发出了一连串的指令。
几只机器鸟从空中落下,爪子里抓着回收筐,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平台上的残骸。
关迹则是转身朝金恩场的方向走去,他此刻的手还在渗血,灵力也因为强行分离虚露镜之后已经消耗了大半。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他还是缓步离开了这里。以前灵界的街道上总是有人在走动的,就算平时大家过节不少,但不管怎样,那时候街道上是有人的。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他穿过金恩场外围的街道时,两侧的建筑物安安静静地矗立着。
墙壁上黑泥留下的污渍还在,几处被腐蚀得比较深的墙面已经露出了内部的金属骨架。
他在金恩场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扇门今天已经被黑泥泡了整整一天,下半部分的合金板被腐蚀出了一大片凹坑,可能已经用不了了。
他没有伸手去推门,只是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不知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灵界没有日升月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法判断时间的日子,这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此刻的关迹站在那里,却第一次觉得这片永远不变的光亮让人有点不舒服。
可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袖子,关迹低头看去。
那只给他缠过绷带的小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他身边,此刻正用一只机械夹子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袖口,轻轻地往下拽了一下。
“虚露镜大人。”它说,“街道已经全部收拾妥当,现在已经恢复如初,还请您检查。”
关迹顺着它的机械臂指向的方向看去,传送阵平台上的灵器残骸已经清理干净,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机器鸟用清洁液擦洗过了,只留下一片略微泛白的水渍。
街道上的硬壳也已经被全部铲走,回收筐装得满满当当的,几只机器鸟正衔着回收筐往万朝殿仓库的方向飞去。
一切都被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机器人和机械鸟在完成清理工作之后就各自回到了原本的岗位上,有的停驻在街两侧的维护站里,有的降落在万朝殿廊柱上收拢翅膀进入待机状态,有的在金恩场外围的管道监测点安静地蹲着。
它们在做它们一直以来的工作,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关迹看着它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关迹低着头,不敢对上他们的眼睛,“接下来你们先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
关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小机器人,他努力放平自己的声音:“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之前那么多了,你们也不用太过劳累。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说完这句话关迹就转身朝万朝殿的方向走去,小机器人悬停在原地,感应器对着他的背影闪了好几下,似乎正在处理这句话里那些它不太能理解的指令。
“不用太过劳累”它理解,意思是工作量减少。“想要做什么就去做”,这句话的逻辑它理解不了。
机器的工作就是执行指令,没有指令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想要做什么。
它歪了歪头,慌忙地飞了起来,朝关迹追过去。但它的飞行速度赶不上关迹的脚步,追了没多远就被拉下了一大截。
关迹走上万朝殿的楼梯,楼梯两侧那些镶嵌了壁画的墙壁在黑暗中只剩下极模糊的轮廓。
壁画上那些神带领众人离开故土的场景、建造这一切的历史、机械化的第一次爆发,全部被阴影吞没了。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里回荡着,和几百年前他第一次跟代理人一起走上这段楼梯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赤着脚,还什么都不懂,但现在他有了别的心思……
顶层是代理人的房间,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一张桌子,五把椅子,一排嵌在墙里的档案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年来所有益朝会的会议记录。
桌子上还放着代理人今天出门前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她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四个角都折成了九十度,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进这个房间。
代理人从来不主动让任何人进她的房间,也不让他进。他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想进来过,但现在不一样,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到代理人的桌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窗户正对着灵界的主街,从窗口能看到整条街道的全景。
那些排列整齐的建筑,那些还在自动运转的维护设备,那些停在廊柱上的机器鸟。
他以前经常在万朝殿的屋顶上坐着,但万朝殿顶层是看不到星星的,代理人的窗户也只能看到人造光源投射下的灵界全景,苍白而无力,没有一点变化。
这时门边传来一声机械运转声,那只小机器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爪子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停在了门框旁边。
关迹侧过头看着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一直跟着我。”
“金恩场现在处于待工状态。”小机器人理所应当地回答道,“管道全部清空,焚化炉已经停火,灵力回收装置已经关闭。我们目前没有新的工作指令,所以……”
它停了半拍,抬头直视着关迹:“我们没有什么事要做。”
关迹沉默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金恩场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劫,现在不仅是不能用了,还有可能直接报废。
能源不再生产,灵力不再运转,管道里将不再有任何东西流动。金恩场这个支撑了灵界几百年运转的巨大机器,在今天正式停止了呼吸。
而这些机器人的所有工作指令都是以金恩场为中心进行工作,现在金恩场报废了,它们自然也就没有了新任务。
“虚露镜大人有点心不在焉。”小机器人又说。
“我没有。”关迹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您有的。”小机器人的语气依旧是那个字正腔圆的机械音,“我能看出虚露镜大人的面部表情,虽然变化不大,但和平时不一样,现在明显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关迹没有再反驳,他把目光从小机器人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灵界依旧安静,这一切和几百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万朝殿周围还有人。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一口,重新睁开眼睛:“代理人现在去了下界,所有人也都离开了。你们要是想要去下界,我不会拦着。你们原本就是机器,没有血肉之躯,不会有太大的灵压问题。”
“以后金恩场也不会再启动,你们的灵力核心是靠金恩场定期补充能源才能保持运转的,没有金恩场,你们体内的灵力最多还能支撑一段不长的时日。等能源耗尽,你们就会陷入无止境的休眠。”
小机器人没有回话,关迹站起来走到门边,低头看着它:“去把大家都喊来,就在这里集合,好做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