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里的喧闹还没完全平息,门口又多了两道身影。霞叁刚擦干眼泪从床边站起来,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骨溪嘴里还叼着半块米糕,手里举着那根辣椒肉串,也跟着转过头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们怎么来了?”
拾眠与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原本堆在脸上的那种随便你们闹吧我已经放弃了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的眉毛挑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门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他们这鬼样子就算了,你们两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霜月红和时允,霜月红依旧穿着那身乾昔教右护法的暗色衣袍,手里拎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果篮,果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颗果子,还有一小束淡紫色干花插在篮子边上,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时允跟在她身后半步,肩上挎着一个药箱,手里还捏着一卷用皮绳捆好的检查单,不屑地看着拾眠与,理都不想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霜月红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地道:“左护法受伤,我们当同僚的来看望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这还用问吗?”拾眠与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扇了两下,“你们不是鹤也那边的人吗?来我沃云山的地盘看我们的人,是不是走错山头了?”
霜月红根本没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把果篮往前提了提,里面的果子圆润饱满,显然是挑过的。
“我们是来看左护法的,又不是来看你的。喏,水果,鲜花,心意到了。拾大门主总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吧?”
时允从霜月红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拍了拍肩上那个药箱,那卷检查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的语气比霜月红更直接,嘲弄起拾眠与来:“平时左护法的身体都是我检查的,他的灵力脉象记录、之前服用的丹药配方,我那里都有存档。”
他把那卷检查单举起来朝拾眠与晃了晃:“怎么,你不让我好好给他复查一下?要不你来看看这些数据,你也是医士?还是说沃云山门主兼修了医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拾眠与被他这一连串话噎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会炼丹,会画阵,会打架,会跟关迹拌嘴,但医术确实不是他的专长。
他看了关迹一眼,又看了时允手里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检查单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查归查,别动手动脚的。还有不准抽血,他刚醒。”
时允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拎着药箱就往床边走。
永吟岚正在把刚才搭脉用的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袋里,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根针都用干净的棉布擦过才入袋。
他听见时允的脚步声靠近,连头都没抬:“小迹现在脉象偏浮,灵力循环还没有完全稳定,需要静养。不适合剧烈折腾。”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插进针袋,抬头看了时允一眼:“也不适合被当成实验品。”
时允把药箱放在床尾的小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银针,几瓶颜色各异的药液,一把小小的铜质采血器,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脉案记录册。
他一边把工具往外拿,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半吊子医士就是半吊子医士,脉象偏浮可能是灵力重新融合时的正常反应,也有可能是残余碎片在经脉里形成了新的阻滞点,这两种情况的治疗方案完全不同。你不做进一步检测,怎么知道是哪一种?”
“灵力重新融合的正常反应,脉象浮而有力,按之不空。”永吟岚把针袋卷好放进药箱里,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小迹的脉浮而微涩,是因为在融合过程中与本源灵力存在微小频率差异,不属于阻滞点。用温养经脉的药浴配合灵力疏导,三到五天就能自行恢复。不需要采血,也不需要你那套过度诊疗的折腾。”
时允把铜质采血器拿在手里,转过身看着永吟岚,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三到五天?你确定不是因为你那药浴的配方太保守了?我用血样分析当天就能定位碎片的位置,两天就能完成全部疏导。要不要比比?”
永吟岚把药箱合上,缓缓站起身来。他的个子比时允高了将近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俯视着对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锋芒。
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礼貌,直接怼了回去:“时允宫主,小迹四个月前在天裂中受的伤,是我们把他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
“这四个月来,他的每一副药,都是我记录在案的。”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病案册,册子边角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这本病案册他随身带了四个月,从来没有离过身:“如果你觉得你能比我做得更好,那我想请问一下,小迹在乾昔教的时候,你治好了他的失忆吗?”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时允那根神经上。时允握着采血器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脸上的自信瞬间被一抹恼怒取代。
他把采血器往桌上一搁,转过身直接开始了友好交流:“那是因为左护法的失忆不是病理性的,是灵魂损伤。灵魂损伤你能用药浴泡好?你那么厉害,怎么不把他四个月前就治好?怎么让他在这里躺了整整四个月,差点没撑过灵力枯竭?”
“至少我守了他四个月。”永吟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的情绪已经开始浮上来了,“你呢?这四个月里你来过几次。”
“你——!我那几次不都是被你们给轰出去的吗?我怎么来?!”时允被他戳中了要害。
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行,你行你怎么不把他也治好?怎么让他在这里躺了四个月?”
“你说什么——”永吟岚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你怎么不把人治好!”时允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霞叁和骨溪站在永吟岚身后,立刻进入了助威模式。霞叁一只手还攥着擦眼泪的手帕,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朝时允挥舞。
“永吟岚加油啊,你别怕他!赢了,请我们吃烤肉!”
“就是!”骨溪一边嚼着米糕一边用力点头,含混不清地附和道,“我们家的医士开的药都能把人苦醒!你们家能吗!”
霜月红站在时允侧后方,双手抱在胸前,朝时允点了点头:“宫主加油,把他怼回去,让他们看看我们乾昔教医部的真正实力。”
时允回头看了霜月红一眼,眼里的恼怒还没散,但嘴角已经重新勾起那个不服输的笑:“右护法你放心,我还没认真呢。”
他转回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因为长期接触各种药液而微微泛着淡青色的小臂:“永吟岚是吧,你那个病案册上关于灵力碎片的记录,敢不敢拿出来给我看一眼?我赌你那上面关于碎片融合规律的推论至少有三处以上都是错的。”
永吟岚把病案册往怀里一收,冷着脸道:“我的病案记录不需要向乾昔教的人报备。”
“哈!”时允双手一拍,“果然有错!心虚了心虚了!”
紫铜站在两拨人中间,端着茶壶左看看右看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试图打圆场,把茶杯往时允手里递,又给永吟岚递了一杯:“时允宫主,你喝口茶冷静一下,这茶是我们紫晶商会新收的春山雪芽,可香了。”
“永师兄来,消消气,消消气。不要太动火,这样对身体不好。”
时允随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还瞪着永吟岚,嘴里说了句:“茶不错。还是你有眼力见,不像某些人。”
永吟岚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茶是我种的。”两人又瞪了对方一眼。
穹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只还在薅关迹头发的小鸟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鸟背上的羽毛。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又低头继续逗鸟,表情非常淡然,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关迹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身上的薄被被永吟岚刚才检查时拉开了一半还没盖上。
听着这混乱的一切,他选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这里是病房,不是竞技场。还有,师姐你的辣椒油滴到我床单上了。”
骨溪低头一看,手里的肉串上正有一滴红亮亮的辣椒油顺着竹签缓缓下滑。
她手忙脚乱地把肉串往回收,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就往床单上擦,越擦油渍越大。
霞叁在旁边指挥她:“往左往左不对不对往右往右再往上一点。”
骨溪急得回头瞪她:“你倒是帮忙啊!”
关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时允和永吟岚的争吵还在继续,而且显然已经脱离了医术讨论的范畴,进入了一个更原始的阶段。
时允大步走到关迹床边,从药箱里抽出那把铜质采血器,另一只手掏出一根银针,脸上挂不服输的笑容:“左护法!把你的手伸出来,这次我一定会好好解剖,不对,好好检查你!”
关迹从被子底下探出半张脸,看着时允那副准备大干一场的表情,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倒也不用。宫主的好意我心领了,请收回你的采血器。”
“听见没有。”永吟岚一把将时允从床边拉开,把位置重新占回来,低头对关迹说,“别理他,小迹。他就是个疯子,来我这,再让我号一下脉。”
关迹无语地看着永吟岚,又看了看被拉到一边还在挣扎的时允,声音平淡地说:“你今天才知道他是疯子吗?”
时允从永吟岚手里挣脱出来,动作利落地从药箱里又抽出几根银针,指间夹着针身,朝永吟岚攻去。
他没有真的攻击永吟岚要害,但动作快而刁钻,每一针都朝着永吟岚肩臂上的穴位刺去,那几处穴位一旦被刺中,手臂就会暂时麻痹,无法再拦他。
永吟岚连头都没回,右臂直接龙化。青色的龙鳞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肘,银针刺在龙鳞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全部被弹开了。
“还搞偷袭?果然是乾昔教的作风。”永吟岚甩了甩龙化的手臂。
“兵不厌诈,能赢就行。”时允把弹飞的银针接住重新收回指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难怪左护法在你们那里失忆治不好。”永吟岚冷着脸说,“就这种诊疗态度,能治好才怪。”
关迹无语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你!”时允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把采血器往腰间一别,右手伸进药箱里抓了一把什么,然后整个人猛地朝永吟岚扑了过去。
永吟岚侧身避开他的正面冲击,龙爪从下往上一撩,正好拍在时允的脸上,力道不算太重,但足够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
时允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小木屋的石墙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顺着墙壁滑下来,跌坐在一堆叶子里,左脸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龙爪印,那印子从他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又红又肿。
但他现在完全不生气,甚至摸着自己脸上的爪印大笑出声,笑声在洞穴的穹顶下回荡着,惊飞了好几只蹲在石壁上的小鸟。
他一边笑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永吟岚:“你个蠢货,现在中毒了吧!是不是感觉现在身体有点麻,还有点酥!你刚刚打我的时候,我早就把毒粉撒到了你的手臂上。”
永吟岚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龙鳞的边缘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沿着鳞片的纹理往上蔓延,所到之处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
他的手掌在几秒之内就变得沉重无比,像是被灌了铅。他试图握拳,但手指只能勉微弱地蜷一下,然后彻底使不上力了。
“这是……南维地区的蚂素……”他认出了这种症状,是南维地区的蚂素。一种极难提取的麻痹毒素,能穿透缝隙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中毒之后肌肉会在几十秒内完全瘫痪,但对身体本身没有永久性伤害,纯粹的战术性毒剂。
他扶着墙壁缓缓坐到地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时允得意洋洋地朝他走过来,步伐轻快得像是刚赢了一局棋。他从药箱里又掏出一根银针夹在指间,蹲在永吟岚面前,歪着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还挺识货的嘛,不错,没错就是你猜的那个。中了这个,毒素会沿着你的鳞片缝隙渗透,十秒内手臂麻痹,二十秒之内全身麻痹,三十秒后你就会变成一条瘫在地上的死龙。放心,不疼,就是会让你动弹不得。”
他用针在永吟岚的龙鳞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怎么样,认输吗?”
永吟岚靠在墙上,抬头看着时允那张印着龙爪印的得意洋洋的脸。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但左手还能动。
他把左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极淡的绿色粉末。他看着时允,嘴角微微弯起:“是吗?我看你也中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