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室友又在群里催他帮忙带饭,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震得手机在桌上嗡嗡地响,跟个催命符似的。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朝室友喊了句:“我去图书馆复习了!”
然后就溜了,复习是假的,躲带饭才是真的,期末周谁有空帮你们排队买鸡排饭。
大学图书馆的自习区在六楼,人少,安静,适合发呆。他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晃荡,假装在找资料,实际上是在偷偷看坐在斜对面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
那女生的头发扎成低马尾,低头看书的时候有一缕碎发会从耳边垂下来。他已经偷偷看了人家快半个学期了,从来没敢去直接找人搭话。
现在他躲在历史文献区的一排书架后面,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往外看,正准备换个角度,那女生突然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霞叁吓得猛地抽出一本书翻开,把整张脸埋进书页里,心脏跳得像在打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把书放低一点,余光扫到那女生已经站起来走了,座位空了,连包都忘了拿。
他刚要松一口气,低头看到了手中那本书。翻开的那页上写着一行字:“自蓬莱国建立以来,高塔建造即将成功。”
他随手往前翻了翻,发现这本书没有封面,外面的硬壳大概是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内页和书脊。
他又翻了几页,内容跳跃得很厉害,前面还在说神组织建塔,后面突然就变成了灵力修炼法门,再翻几页又是下界极北之地天裂纪事,完全不像一本正经历史书,更像是把好几本毫不相干的笔记胡乱装订在一起的合订本。
这是一本三流小说吧,谁乱放书啊?都放哪里来了……
“奇怪,那些自称是神的组织建塔不是才几年吗?这书这么能瞎编的,也不怕被新闻社抓到。”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后翻。
书里写到神组织成功建塔,直入云霄。然后画风突变,塔下的大地上出现了新的生命,文字的风格彻底变了,一股仙侠小说的味道扑面而来。
灵力、灵器、修炼……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把书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尘,在心里给这本书下了个定论。仙侠小说套了个现实皮套,无聊至极。他强行把书塞回了书架,暗道浪费时间。
这时他看了一眼靠窗那个座位,女生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包还放在椅子上。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金属挂坠。
他走过去把包拿起来,心想着交到图书馆管理员那里去。就在他拎着包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女生正在楼下的台阶上往外走。
他张嘴喊了一句同学,女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他又喊了一声同学你的包,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广场上传得很远,但那人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暗想这人怎么走路跟聋了一样,算了,追两步吧,又不是很远。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突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从他左侧猛地炸开。霞叁还有来得及转头,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脑磕在什么东西上,视野里的天空和地面交换了位置。直接仰面躺在图书馆前面的石板地上,书本从包里甩出来落在他手边,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帆布包落在他手边,拉链上那个挂坠还在发着光。
周围的声音突然炸开,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报警,有人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大声问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血从身体下面蔓延出来,一点一点地浸过石板地,流到那个深蓝色帆布包上。包里似乎还掉出来了个什么东西,有貌似还点反光,他看不清楚,就连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
“那个撞人的司机……好像是反对神计划的那个恐怖组织吧。”有人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
“对,我都看见他身上的图腾了,之前那个组织发动过好几次恐怖袭击。”
“这次怎么又来,我们这片大陆本来生存就很艰难了,只能靠神的通天塔去其他世界,他们为什么还要捣乱。”
霞叁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团浆糊。恐怖组织?神的通天塔?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就没有人担心担心他吗?
警察和医疗人员此刻已经赶到了现场,试图把他身边的汽车残骸移开,还有人在给他止血。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血。可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还不如带饭……
他妈的,早知道就不看那本破书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看到的是那面从包里掉出来的镜子。
“快!他快不行了!同学!醒醒!不要睡啊!”
“等等,你们看,他身边那东西不是之前被恐怖分子偷走的文物吗?!”
顺着这人指的地方看去,那镜子出现在他面前,不少记者上前想要拍照,甚至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也是恐怖分子。
可那镜子被他的血浸透了,镜面上倒映着他自己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来不及解释什么,血液已经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他的生命。
“我、我……电话……我要打电……”霞叁还试图呼喊着身边的人帮他拿来手机,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霞叁,蓬莱国当地天鹿大学系土木专业大二学生,今年20岁,死于突发车祸。
他的一切就如此被下了定义,至死无法翻身。
可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怎么的。他突然重新睁开了眼,可就在他还想呼喊一切时,自己的声音早已畸变。
“哇、哇……哇?”他变成了一个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女人的声音在旁边轻声哼着摇篮曲,男人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他试图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奶猫一样的啼哭。他试图抬手,但看见的是一只又小又皱的婴儿的手。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他没有死,他貌似转世了,或者说穿越了?!
自那以后的日子就像一场漫长的梦,他在这个世界重新长大,重新学会走路、说话、认字,重新认识了一个和原来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以为自己是转世,以为自己拥有前世记忆只是某种偶然。但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周围的一切,那些地名、那些修炼的方法、那些关于神的传说,越来越像那本他没看完的破书。
越呆越脊背发凉,他恐怕不只是转世那么简单了,他是被困在了那本书里!
十几岁那年,他凭着还算不错的灵力基础考进了沃云山。入学测试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灵力测试的单子上写了个59分,离及格只差一分。
负责测试的长老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只知道傻笑挠头的呆子,面无表情地宣布:“你没有修炼灵力的才能。”
霞叁挠挠后脑勺,心想以前在他们那边,灵力那都是军队才有的东西,普通老百姓谁会用啊。
那长老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丢在桌上。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他手边:“去那边和雅楼四层4-231,那是你的寝室。”
霞叁把钥匙握在手里,他给长老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就跑。他的寝室在四楼尽头,四人一间,木质的架子床,窗户正对着后山那片竹林。
室友们都是来自各地的散修子弟,有的是商贾出身,有的是没落世家,还有一个据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在这里的日子和以前在大学宿舍没什么两样,有人赖床,有人打呼,有人偷吃室友藏在枕头底下的零食。
他在沃云山待了将近十年,从外门弟子熬到了能进内门帮忙打杂的资历,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胜在嘴甜、跑得快、脸皮厚,跟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在一次灵力修炼课上,授课长老让大家去后山感受灵力流动,自行练习。霞叁没什么天赋,别人都盘腿打坐专心感受,他感受了半天只感受到了蚊子咬他。
他无聊地在山林里踢着石子,一边踢一边嘴里嘟囔:“网络小说里不是都说主角在深山老林里会有奇遇吗?果然是因为我不是主角嘛……”
就在他自嘲的时候,一只猴子突然从他头顶的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朝他龇牙咧嘴。霞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差点滑倒。
等他看清楚是只猴子,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一股无名火就窜上来了:“什么嘛!只是只猴子而已!”
他不服气地捡起一颗石子朝猴子丢过去,石子打在猴子脚边的石头上弹开了。
猴子纹丝不动,还用一种像是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霞叁被一只猴子鄙视了,更来气了:“你还看我?!信不信我上去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好了,现在猴子信了。它直接扑了上来,一人一猴就这样缠斗在一起,抓头发、揪耳朵、挠痒痒,什么招式都用上了。
打着打着两人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过碎石和灌木,霞叁的惨叫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最后一块大石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霞叁的后背撞在石头上,猴子趁机在他脸上蹬了一脚,然后不满地朝他叽叽叫了几声,甩了甩尾巴走了。
只剩下霞叁一个人躺在碎石堆里,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头发里全是草屑,脸上还印着一个新鲜的猴爪印。
“疼疼疼!痛死我了啊,这傻逼东西!”他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山谷里的天很蓝,云走得很慢,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这一切是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
“早知道我就不来这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陷入了沉默。
他的前世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那个有汽车和高楼大厦的世界,那个有图书馆和期末考的世界,那个他还没谈过恋爱就戛然而止的人生。
是不是都只是他在某个下午做的一场梦?他平静地躺着,喃喃自语:“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还有姐姐,我记得她那天好像是去见男朋友了来着,爸妈那天好像都在加班。”
他顿了一下,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苦笑出声:“差点忘了,撞死我的是恐怖分子,应该也赔不了多少赔偿金吧,真亏……”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右手边一个山洞旁。
洞口不算太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旁边立着一块已经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历代掌门衣冠冢重地,不得随便进入”
霞叁看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洞口。反正也无聊,他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居然还真是一座座衣冠冢,石碑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碑前都摆着供奉用的石台。
洞里的空气阴凉而干燥,害得霞叁打了个哆嗦,心里还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怕什么鬼!
他挺直腰板走了进去,在一座座石碑之间穿行,直到他停在一座明显比其他石碑更高大的棺材面前。
那棺材的石材是墨绿色的,和他一路走来看到的其他棺材都不一样。棺材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说真的还挺特别的。
霞叁好奇地凑近了看,那些纹路不是装饰用的花纹,而是某种复杂的阵法,可他一笔都看不懂。他绕到棺材前面,看到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思华年。
“思——华——年。”霞叁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这人名字还挺好听的。”
“……不,这只是我的化名。”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霞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悬浮在他身后,双脚离地约莫一寸,衣袍的下摆微微飘动着。
男人的脸很年轻,眉眼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那股不羁劲儿,但他看霞叁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啊!”霞叁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那座棺材,退无可退。
司谱微微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居然看得见我。”
一听这话,那还用说吗!这人就是鬼啊!那还待着干嘛!跑啊!
霞叁腿都软了,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不不不不不,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打扰了打扰了,告辞!”
他边说边往洞口的方向挪,脚步越挪越快,随后猛地转身,撒腿就跑。他直接一口气跑到洞口,正准备钻出去,但突然眼前白光一闪,那个鬼魂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司谱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霞叁,表情里那种好奇还没有散去:“你看得见我。”
霞叁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司谱平静地看着他:“你都能回答我的话了,你怎么可能看不见。”
霞叁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司谱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将食指轻轻点在霞叁的额头上。
一股温和而纯净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包裹住霞叁的全身,感知完后他收回了手,低头笑着看向霞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