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皇帝揉着久久未能舒展的眉心,有些疲累地问道:“太子还在殿外吗?”
“陛下,方才尚大人来过,已经派人送殿下回东宫了。”
“如此甚好,太子还是阅历尚浅,遇事莽撞,对了,在沈易行刑之前,将太子禁足东宫。”
言罢,皇帝将手边的诏书递给了刘守义:“带兵携旨,此刻便去沈易府上。”
“是。”
沈府内,一支箭掀起了人心之中久埋的恐慌。那箭之下附着一张字条,一张令沈易此生悔恨入仕的字条。
“娘,您和爹这是何意?”沈莜眼中噙泪,她娘此刻正慌忙地将她平时所穿衣物裹进包袱里,她爹正在奋力书写着什么,沈莜独自站在一旁,此刻她看不清了。
“莜儿,你听娘说,你爹在官场之上得罪了人……我和你爹待会儿会将你从后门送出去,记住,待会儿出了此门,以后便再也不要回来。”
“可……爹不是致仕了吗……”沈莜似是想到了什么,“是那日的刺客……爹……娘……”
沈夫人轻拍着沈莜肩膀,继而抚摸着她的脸颊,那双时常含笑的桃花眼竟有泪倏地落下:“莜儿……你爹已经为你寻到了可托付之人,此人虽不是富可敌国,但为人也算琨玉秋霜,是你爹最看重之人。”
“娘,那你们呢?行儿呢?”沈莜挣开她阿娘,笑中含泪,“我们……我们难道不一起离开吗?”
“莜儿……”
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已然泣不成声,沈莜看着她娘,心中惘然:“爹定是被奸臣诬陷了对不对?”
沈夫人并未回答,她将沈莜揽入怀,此后,她们便是天人永隔了。
“莜儿,这几封信你定要收好,必要时或许可救你于水火。”沈易将跟随他数十载的毛笔搁置好,随后从书案旁离开,“哪位大臣,府邸在何处,爹都在此注明了……待会儿拿着这封信先行去找尹百山……”
“爹,我不会走的,您该把弟弟送出去,他年纪尚小……”
沈莜话还未说完,沈易便大怒:“他年纪尚小又如何,天子知其面,就算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但是你不同。”
话落,沈易便转过身去,他阖眸道:“爹已经将你许给尹百山了,我们沈家断断不能绝后。”
“何人……”
当沈莜听到她已被许给观文殿学士那个糟老头子时,她神情恍惚了,要嫁于那糟老头子做妾,她宁可自缢。
“琨玉秋霜?”沈莜讥笑着,眼中泪止不住的流,“爹您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爹你只是相中了他的免死金牌罢了,何来的琨玉秋霜!”
“荒唐!仅在几个时辰之间为你找到夫家保命的,除了尹百山,再无二者。”沈易大怒,沈莜切不能在此刻不明事理,“快将她送走,再晚些就真的来不及了。”
“娘……爹!”
沈莜被仆人拉出去的那一刻,似锥心泣血般喘不上气来,沈夫人朝她笑着,如春山澹冶,如秋山明净。
可她忘了,此刻是冬山,是她此生都走不出的惨淡。
“来人呐,围起来!”
“是!”
“呦,刘公公,有失远迎。”
沈易脸上尽是笑意,他命人将沈府的门大开着,待刘守义望去,府中主仆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一处了。
刘守义回眸看了看身后的禁军,谄媚的笑着:“看来沈老知道咱家此番是为何而来?”
沈易不改笑意:“当是公公听闻沈某致仕,特来送行。”
“哼,咱家可没有那个闲功夫。”刘守义的脸色骤变,“搜!”
沈易怒而质问着:“刘守义,你这是何意!”
不待刘守义开口,院中的禁军侍卫便拿着不少证物跑了出来:“刘公公,证物找到了。”
“罪臣沈易还不恭迎圣谕!”
“沈易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易与单斯广暗中勾结,意图谋反,罪不可恕,今沈府上下皆处以腰斩,然朕念其已致仕,且劳苦功高,故旁支不连坐,三日后于南城门问斩,钦此。”
刘守义俯身笑道:“沈老,接旨吧。”
沈易微怔,原是罪证与诏书竟都备好了,此番就等他认罪了。
“罪人沈易……领旨。”
沈夫人听到后近乎晕厥,沈易脸色煞白,他早该想到的那日就是为他沈易量身打造的鸿门宴,沈易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君要臣死,臣子便安然赴死。
只是他领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知道全府上下难逃一死,但他没想到天子竟真的如此不念君臣旧情。
刘守义清点过人数,回眸问道:“沈老,为何不见令千金?难不成是沈老将人放走了?”
“刘公公不知,几日前小女已经嫁于观文殿学士尹百山做妾,而且已在族谱上除名,公公不会还要插手尹学士的家事吧。”
刘守义狞笑道:“沈老可真是好谋算啊。”
“来人呐,带走!”
“爹,行儿怕……爹……”
沈行是沈易年仅不到六岁的儿子,即便如此,也难逃一死,沈易知道,天子一贯的作风就是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行儿不怕,爹在,爹在。”
相府外惋惜声一片,在他们眼中沈易一直是造福百姓的好官,怎会意图谋反?
“公公,后方庭院有人试图翻墙逃窜。”
“哦?人呢?”
“已经抓起来了。”
“把人带过来。”
“公公,公公,求您饶了小人吧,小人家中还有八十老母啊。”那人拽着刘守义的衣角,满脸惊恐,双腿跪着蹒跚前行,“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求您放小的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