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城南叩首,跪于雨雪纷呈间,抬眸是血肉铸呈的烈焰,垂首是立于天地间的决绝。
此刻于旁人而言,沈莜宛若一个疯子,一个痴痴跪在雪水中蓬头垢面的疯子。
而她这一跪便是半个日升月落。
直到烈焰将一切焚烧殆尽,沈莜才强撑着起身,她面色如晦,右肩被湿衣裹着,伤口被浸透,棉袍也殷红一片。
沈莜知道要想查下去,那刑场突现的劫匪和沈易的供词她都要见到,可被生擒的劫匪此刻已交由大理寺,那里她必然是进不去的。
但她险些忘了,眼下还有一个知晓证词的人——尚逢年。
在诏狱,沈易定是对尚逢年说了些什么,故而在木门前,沈莜看到了尚逢年手中不止一书起居注,还有一本私撰。
那私撰藏得极隐晦,若不是被扯着腕,沈莜还不能留意于此,可令人起疑的是史官怎会不避“为君讳”,此莫不是天子之意?
但沈易说过,那日致仕已修撰留史了。
亦或是太子请托,可太子已为她涉险一回,陡然这般,岂非过于儿戏,太子虽有义,但这无异于悬剑于颅顶。
不,应都不是。
尚逢年与她爹一朝为同僚,定是有别的隐情在。
可要拿到那私撰过于艰难,此刻沈莜悲愤呼之欲出,来不及细细盘算,此间倒不如直接问那修撰之人来得爽快。
一不做二不休,沈莜在集市买了樟木傩面,又铸了把趁手的短刃,她一身乞丐行头,打铁铺匠人难免多打量了她几眼,道:“小叫花,钱乃身外之物,杀人可是要被府衙抓走的。”
沈莜回望那人一眼,谁说她要杀人了,于是冷冷一句:“饿了割大腿肉,府衙也管吗?”
那匠人眸子微惊,他不再开口,只是垂首铸铁,沈莜知道,那人定觉得她是疯子。
出了打铁铺,沈莜便一路向皇城外走,同她爹致仕那天一般,她要在此候着尚逢年。
一直守到天黑,才见那马车缓缓徐来,鸣鸾作响,沈莜一路跟了上去,可在官署换了马车后,尚逢年却意外没有离去。
而是站在了官署外,他似乎在等些什么。
沈莜疑思,她脚步极轻,尚逢年又在马车内,应当不会有所察觉。
她抽出短刃,不论他在等何人,此时于她而言都是绝佳之际,沈莜紧了紧傩面,旋即出现在尚逢年身后。
尚逢年垂眸时,短刃已然架在颈侧,刃口锋利,似是下一刻就要刺破他的命脉。
此时尚逢年难以回眸,沈莜也自是看不到他的神情,只闻一声哂笑:“已候阁下多时了。”
沈莜手中一颤,难道有诈,可利刃在手,更甚微微划破了那人脖颈,丝丝血迹渗出,她回不了头了。
她压着音道:“你见过沈易,他都曾告知过你何事?”
“原是沈氏余党。”尚逢年抬手,旋即两指附上刀刃,“阁下应当知道,以在下小小官职是见不到沈大人的。”
“行谎。”沈莜攥紧短刃,“你为沈易私撰,此乃重罪。”
“说!”
“否则……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尚逢年笑着,肩膀震颤着沈莜的手,“可阁下不像执过刀之人。”
言罢,沈莜手中的短刃竟生生被两指折断了,旋即被那人一脚踹了出去,须臾间那傩面之下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淌。
而沈莜右肩的伤口也撕裂开来。
这一脚,尚逢年压根没想让她活。
“沈氏余孽死绝了吗?”尚逢年睥睨着沈莜,玉音冷冽,“竟派了一个负伤的孱头来。”
“你为何要为沈易私撰,你都知道些什么……”傩面之下似是尽余力嘶吼,浑声逼人,“为何!”
“谁告知你的,你主子是何人?”
“梦……”
傩面传笑,那神魔面似是入了魂般震慑人心。
“冤魂托梦……”
尚逢年步步逼向沈莜,他欲俯身摘下沈莜的傩面,刑场劫匪、官署刺杀,此刻又道冤魂入梦,甚至诏狱中他私撰之事也知,这些余党当真要手眼通天。
“你不说我也自会查,阁下如此忠心,那我便送阁下去见那托梦之人。”
话落,沈莜两只手撑着身躯向后爬去,她心中大悔,在那短刃离手前,她竟还有一刻的踌躇,私撰乃重罪,可亦是此后平反之证,她万不能错杀了。
她断不清尚逢年私撰的立场,唇边的血渍苦涩,她就要爬不动了。
忽闻一器物破碎之音,尚逢年向那处望去,可再转眼时沈莜已然不见了。
只见一黑衣刺客拽着她的衣带,似是拎着物什般在房檐之上游走,沈莜吃力将傩面扯下,那血如雨坠进雪中,刺眼又荒唐。
“你是何人?”沈莜吊着一口气力,“又为何要救我?”
那黑衣人将面纱扯掉,沈莜捂着肩抬眸看去,是大理寺外呈于她公文之人。
“是你。”
沈莜欲起身作揖,可却被那人絮絮叨叨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