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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孤舟蓑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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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诏书之意便是授大理寺推丞入架阁库之权,季明栾手中攥着诏书,旋即尚逢年狐疑的望向他,被弹劾仅是罚俸,此时又得诏书,即使天子重视墨卷案,但这也不像是一个推丞该有的。

待员外郎与季明栾离开之时,尚逢年仰天长叹一口气道:“今日心中甚悲啊,柳执甫执笔数载,文翰不辍,命了时竟是被灯油活活烧死的,真是可悲,可悲啊。”

闻言,季明栾回首,自那日救沈莜知尚逢年下手极狠后,他多少都要防着些,且尚逢年是得宠之臣,朝中也都对其忌惮有加。

但今日不知何故,他总觉尚逢年有话想说。

此时员外郎亦叹息着应声:“是啊,柳掌书勤恳,国丧期仍坚持留下文书,可谓是对礼部尽心尽力啊,谁承想竟走了水。”

季明栾看着二人问道:“刑部已经定了案?”

“今早定的,人是被活活烧死的,但这尸首竟无人来领。”

看着员外郎悲思,季明栾也没再多问,尚逢年也随之离去,只是离去时暗暗摇头。

尚府,周伯正一瘸一拐的向正堂走去。

“周伯,人查的如何?”

“大人,人找到了,只是……”周伯拱手,“只是柳氏妻已有些识人不清,救不活了。找到二人时,他们在大缸中浸泡着,孩子被托举在肩上,仲冬的天,数夜的浸泡折磨与煎熬,柳氏妻即使身上冻疮溃烂,口中仍喊着执甫二字。”

“那孩子呢?”

尚逢年双拳紧攥着,张齐若不是死了,他倒要把这人的心剜出来看看究竟是用何做的。

“孩子在西厢房睡下了。”

尚逢年应声点头,旋即便又出府去了。

此刻回到大理寺的季明栾正琢磨着案件,那架阁库的澄心堂纸出入登记并无问题,可那纸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季明栾端坐在那处疑思几个时辰后,天已经黑沉了,他心中苦闷,便一路走着回官舍。

“季推丞,还请留步。”一声突从巷子中来,随即见一身披大氅之人缓缓走出,“季推丞,是我,耿叵昀。”

“尚书大人?您怎会……”

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耿叵昀,季明栾要跪,可却被耿叵昀扶了衣袍。

“季推丞,老夫今日在此遇你,有失妥当。”耿叵昀敛了一把胡须,旋即笑了笑,“朝中重视避嫌之道,只是季推丞拼命小郎君的名号在外响彻,有些事怕也只有季推丞才能帮老夫。”

季明栾拱手道:“大人您言重了,只是不知何事令大人如此忧心?”

“今日推丞去礼部,老夫在廊道望见了推丞,只是公务繁忙,礼部又走水,实难抽开身。”耿叵昀定了定眸子,“而老夫要说的便是昨夜这走水之事,天子震怒,刑部来仵作查验,事后称人是烧死的,可这明明是老夫先前的猜测,老夫与柳执甫是同乡,又先其三年科考,那年老夫高中,可柳执甫却两次落榜。”

“而后他弃了科考之路,在礼部做起了书令史,这一上任便是十三载,老夫自诩才丰,可柳执甫才是八斗之才。老夫曾问他为何弃了这仕途,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让老夫不要多管。昨夜走水,守夜的察子说他听到了柳执甫在火中高喊冤难尽苍天鉴。”

“可他冤在何处,又要苍天为其鉴何事呢?”耿叵昀眸子染了红,泪光将愁思折成某人多年的不屈,“火光冲天都难以掩盖,怎能让老夫信其是被活活烧死的呢?”

“大人,您是说刑部不公?”季明栾蹙眉,“可下官手中墨卷案还未有头绪,此事下官若是应下,怕只会误了大人的事。”

“听闻季推丞今日去了架阁库查那澄心堂纸?”

季明栾应声点头。

“此事老夫本不愿提及,澄心堂纸均需记录在册,但老夫私下赠予过柳执甫,自老夫任尚书七载,一年一张。”

季明栾一惊,七张,正是那文章的数量。

若是此,那他心中疑思便都解释得通了,难怪尚逢年今日见了他便三番五次提柳执甫,莫不是他早就发现了。

“不错,就是推丞所想,若柳执甫当真有什么,老夫也当助你。”

“大人,澄心堂纸事发,您会被弹劾的。”

此言一出,只见耿叵昀大笑着道:“同窗好友死了,知己死了,心中的慰藉不在了,那身在朝中便如苦中作乐,暗夜行舟。”

“季推丞不必明白,老夫此间便是想告知季推丞,柳执甫、墨卷案、刑部许是分不开的。”

话已至此,季明栾也不再推脱,此番,言语已再难道尽,他只是望着耿叵昀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久久未抬眸。

翌日一早,柳执甫的孩子醒来见不到柳氏妻,便一直在角落里垂泪,直到尚逢年和周伯看到了他。

周伯轻声安抚着:“好孩子,不哭。”

尚逢年一身墨绿立于那孩童身前,那孩童望着他,哭的更凶了。

“……”

周伯问道:“孩子,你唤什么?几岁了?”

“柳括,八岁。”柳括拭着泪,“阿伯,我娘呢?她是不是死掉了?”

周伯眸子一惊,问道:“何人告诉你的?”

“昨日我看到了。”

“柳括,你爹可曾告知过你一些重要的事情。”尚逢年缓缓俯下身来,言语间淡淡的,“务必不能忘却之事。”

“城西歪脖树下藏有一物。”

此话一出,尚逢年和周伯面面相觑,他们都震惊于一个八岁的孩童竟如此聪慧懂事,甚至一点就通。

“大人,遥想老奴当年见到您时,您也同柳括这般年纪。”

尚逢年没有再言语只是起身离开了,可此刻衣袍却猛然一紧。

“大人,能不能不要让人把我丢掉……”柳括那爬满冻疮的小手紧攥着尚逢年外袍,“外面好冷……我不想死。”

周伯欲扯开柳括的手,可那小手似是铁了心般。

“你可以去礼部寻你爹。”

柳括啜泣着:“我爹说若是有人救了我和我娘,那便说明他已经死了。”

“弱者不配活着。”

话落,尚逢年便断然离开了,周伯本想慰藉几句,可柳括竟没有再哭。

待尚逢年来到城西树林深处的那颗歪脖树下,只见此处雾气缭绕,确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他将那久冻的泥土挖开,那之下深埋着一破旧陶罐,尚逢年打开来,里面竟是两封密信和几份誊稿。

一封是柳执甫的信,一封是张齐的密信,而那几份誊稿已然泛黄,看着像是科举誊录的,这字迹也好生眼熟,不过墨卷案下的学子还未省试,柳执甫为何会藏匿这科举誊稿。

尚逢年将那两封密信拆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张齐抓其妻儿的狂妄和胁迫,而另一份则是令尚逢年眸底震颤。

“翰林学士郑怀璞以吾命威慑,此间趁国丧构陷礼部学子,只为其掩盖江南科场卖题案。”

江南科场卖题……郑怀璞……难怪方才看这字迹竟如此熟悉。

郑怀璞和尚逢年二人是忘年交,可郑怀璞淡泊名利,常年为寒门学子鸣不平,但为何会卖题敛财……

此间他曾在档案库看过柳执甫的生平,科举落第后为书令史数载,而此刻,他才明白柳执甫在火光中高喊的那句冤难尽苍天鉴原是郑怀璞之过,也更是上诉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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