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莜猛地回首。
“果然是你。”
尚逢年自暗处走来,一步一步逼近沈莜。
沈莜心中一惊,沈熹是在诏狱时她的字,没想到此刻这把剑仍悬于她的头顶,沈莜手压着面纱,旋即欲作无事离去,可身后之人仍喋喋不休。
沈莜脚下生风般踏去:“你错认了。”
“错认?”
“莲香阁,明楼,推丞大人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还能有如此雅致……”尚逢年冷笑几声,“沈府长女当真好谋算。”
“你跟寻我?”
“诏狱、官署、尚府,又是谁跟寻谁?”尚逢年一步一叱问,“你那柄短刃架于我颈侧之时,我那一脚可冤了你?你入尚府藏匿之时,我那毒蝎可又冤了你?”
“施黛、面垢、男衣,沈莜,你好大的胆子啊。”
此间沈莜一步步向后退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惊忧,你也可以不认,只是自此你我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尚逢年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更甚是我能许你一个诉求。”
“疯子。”
沈莜暗暗咒骂一句,她不知朝中的文人是在国丧时都被魂灵附身了还是她大狱下的久了,这世道民风变了。
踹她那一脚,眼前人就没想让她活着,脚下生力之时为何不言过往恩怨自此一笔勾销,如今这般,定是有何阴谋。
“……”尚逢年眸间一转,言语间多了一丝寒意,“在刑部大牢,你给李安金疮药,为他求情而被掌掴,这诉求是你应得的。”
沈莜淡淡一句:“我只是看他可怜。”
“我亦是看你可怜。”尚逢年眉宇间满是揶揄,“你不是想知道那本私撰里都写了何事吗?”
言罢,尚逢年便从怀中掏出那本私撰,沈莜惊愕,她日思夜想之物,不曾想此刻就在眸下。
沈莜狐疑地接过,她翻看着,可竟无一丝沈易的痕迹。
“你骗我。”
沈莜嗔怒,旋即她便要离开。
尚逢年忽而一句:“在诏狱沈易什么都不愿说,我自是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但那日他看到你了,他哀求我不可伤害你。”
哀求……
那日鲜血染红脚下的铁链,铁链声亦如削骨般锥心,沈莜听到了,可她不敢回首,她更不知沈易看到她了。
原是她将她爹最后的文人风骨踏断了。
“你为何要为他私撰?”沈莜衣袍在霜雪中飘荡着,她的指尖在霜雪中颤栗着,“为何……”
“你和李安又是何关系,刑场那日为何巡检一职恰是他做?”
沈莜不断叱问着,面纱也随之颤落,尚逢年望着那几颗坠落的美人泪,可何人知,当年他也如此过。
尚逢年驳斥:“私撰得了先帝首肯,此乃臣子本分,沈易未否认谋反一事,是忠是奸已定。救李安原是他也救过我,此为还恩,而巡检和监斩官都是先帝所定,如今我为官你为民,你更无权来责问我。”
“沈莜,若不是你在刑部两次救李安,我也不会在此与你做口舌之争。”
“奸……臣?”
沈莜倏地笑了,她拭了泪,道:“好,尚大人,君子一言九鼎,许给我的大人日后莫要忘了。”
亥时末,尚逢年回到府内时,周伯、傅青正端坐在院中,柳括小小的一个坐在一旁,三人似是在候着他。
傅青一望见人就抱怨着:“公子,柳括喊了我一日的二哥。”
“二哥?”尚逢年疑思,“为何喊你二哥?”
“属下那日说在尚府公子是老大,我是老二……”
“……”
柳括抬眸低声问:“大人,我能留下来了吗?”
“府内可没人照顾你……”傅青同他戏闹着,“你一个人的时候会被吓哭的。”
柳括看向傅青道:“我才不怕。”
在二人的争执中,尚逢年冷声道:“傅青,你教李安时,带上他,授他剑术。”
“多谢大人。”
“公子……我……”
柳括喜悦之意洒得院内都是,傅青便追上他胡乱搓了把他的虎头帽,而周伯望着二人先是一怔,后则是在一旁笑着。
案子平反这几日,京城又落雪了,起初还是星点,后来竟如扯絮崩棉般,压得城中喘不过气。
翰林院玉堂外的檐角已坠了冰锥子,活似把把倒悬的剑。
这会儿已是卯时末,洒扫的老吏在廊道上望着这些冰锥子发难,他呢喃着:“悬在这林泉之地,得找物什弄下来才好。”
片刻后,老吏来到值房,昨夜风雪大,吹的门窗吱吱作响,他起夜时望向此处,烛火竟还亮着,不过在翰林院也都是常事。
“学士,学士。”
老吏在窗外喊上几声,可并未有人应声。他缓缓推开值房的门,一股朱砂混墨与苦药味扑面,他张望着,只见郑怀璞正伏在案上。
许是这股味道,让老吏心中有些慌乱,他走上前去用手推了推,可指尖冰冷之感都在告知他,郑怀璞已然死了。
案头的残烛烛泪堆成了小山,桌上摊着《论语》,“君子坦荡荡”一句被笔尖的朱砂反复描红,乍一看,却浓如血墨,令人心惊。
消息很快便传入禁中,天子批阅奏折的手一顿,清流陨去,原来这场风雪竟是朝堂的凶兆。
御史台的人随之赶到,此间他们在玉堂和值房穿行,翻检遗物,询问亲随,他们试图从那句“君子坦荡荡”中寻出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