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一行人离去后，沈莜寻了一家偏僻的衣阁，她坐在铜镜前，望着那张已被炭笔描出的硬朗轮廓，就连喉结都用蜂蜡塑得惟妙惟肖。
门窗被敲响时，沈莜正束紧胸前的白绫，听闻此声，她心中难免一颤。
所料不错的话，那人会是天子身旁的小黄门。她在离开尹府后留了线索，告知将来之人她的居身之处。
“沈公子，官家宣召。”
那人声音极低，似是贴着门框。
沈莜起身开门，果然，那小黄门提着灯笼，在楼阁门外拉出细长的影子。
随马车入宫后，沈莜被引去了偏殿。
她立于偏殿外等着召见，此时月色映着落雪，沈莜心中是道不明的感受，是喜是悲，她竟品不出来了。
雪愈下愈大，一紫袍官员踏雪而来，沈莜有些看不真切，此时天早已昏黑，会是何人？翰林？宰执？御史中丞亦或是吏部侍郎？
那人越来越近，不知为何，沈莜心中总有一种不安感。
“尚逢年。”
看清来人后，沈莜瞳孔猛缩，她低声呢喃着，此声几不可察，但她也不知为何会念出尚逢年这几个字，许是被吓的。
旋即沈莜心中布满疑云，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史官吗？这种事也要动用他的笔墨？
亦或是他升官了？
可无论沈莜怎样想，都觉得不可能。
“想来你就是将被任命的管勾吧。”
尚逢年言语间极冷，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沈莜有些愣神，此刻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与尚逢年一起入偏殿，那她势必会被识破。
“小人……是。”
沈莜垂首作揖，她不敢再抬头了。
直到刘守义宣沈莜入殿，她这才将僵硬的身子摆正了些，可此间只宣了她一人进去。
“沈莜参见陛下。”
天子从奏折堆里抬头，旋即他摆手挥退左右，待殿门吱呀关闭后，殿内再度变回寂静。
“沈莜，朕看了案宗，尹百山一事你找了个替罪羊？”
沈莜慌然叩首：“陛下，不是民女所为，尹百山杀害了他的妾室一家，此番乃仇杀。”
望着沈莜，殿内倏地传来轻笑。
“你不必如此怕朕，朕只是吓吓你。”龙椅上的人置了笔，“尹百山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女扮男装入仕，按律当流三千里。”官家忽然起身，玄色鞋尖停在沈莜眼下，“但朕既然答应过你……就绝不会食言，起来吧。”
“不过沈莜，你可知管勾品阶虽不高，可朕若以你平民之身启用，中书定会驳了朕的旨意。”
沈莜听闻此话险些没站稳，天子似是话里有话，旋即她道：“陛下，民女自是知晓，只是民女的身份……”
“你急什么，朕还没说完。”天子转身，“朕要给你的是管勾之位，只不过也是巧了，朕听闻这御史台管勾上任皆活不过三个月，倒是怪事，你上任后可要替朕查明白。”
活不过三个月？竟有此等怪事。
“对了，朕还寻了个打手给你，至于是谁，你不必知晓，他会在暗处助你。”
沈莜伏地叩谢，只闻那人再言：“罗州偏远，但临着幽关，罗州知州的远亲是那的小官，功绩卓著，只是近来病重，故而朕要你借他之名上任。”
沈莜忧心：“可陛下……”
“朕知道你担心何事，你大可宽心，事情朕都安排妥当，只要你不露出破绽，便没人知道你是何人。”
沈莜惊诧，再跪谢，额间点地时她忍不住想天子竟会做到此步，告身和户籍原是都为她备下了。
看来这师生之情远比她想的要深厚许多。
而后天子宣了翰林学士、宰执、御史中丞、吏部侍郎进殿，此刻沈莜的心就快要跳了出来。
“告身文书可拟好了？”
“是。”
闻声，沈莜余光瞥向尚逢年，告身归翰林院管，这样一来，他便是……他竟是翰林学士。
沈莜心中一惊，尚逢年识得她，不论是沈莜还是沈熹，如此，她就彻底暴露了。
“沈熹，乃罗州知州远亲，自幼寄养在穆肃，后任十载地方司法。”
“那便制书吧。”
敕：罗州弥南县司法沈熹，才识明敏，风骨刚正，在任之时为国为民，功绩卓绝，可授御史台管勾，秩从八品，查百官风闻奏事。赐青罗公服一袭、乌纱幞头一顶、银鱼袋一副、铜印一方，翌日赴台院视事，钦此。
尚逢年提笔于青檀木轴的敕牒之上，殿内僻静，只有纸笔作响。此间每一笔都像是落在沈莜肩上，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朕乏了。”天子揉了揉眉间，“骆择，你带沈管勾去领官凭吧。”
“是。”
沈莜穿上那青罗公服，顶上了幞头，腰间悬挂鱼袋和铜印，在骆择身后疾步，沈莜望着那背影，当真是好威风。
二人穿过重重宫门时，元为旌的声音远远混着更鼓声传来：“沈管勾，明日辰时到御史台总部画卯，切莫迟了。”
沈莜望清来人后，垂首作揖，道：“是，大人。”
沈莜从吏部出来时，已是子时初，她哈着气向她租的房舍去，那处位于巷子深处，人少，僻静。
天子让她住官廨，可若当真住在官廨，行事反而不方便了。
沈莜行至一暗处时，突然被何物绊倒了，她吃痛着向那处望去，是一只脚。
“谁？”
沈莜有些怕，某不是遇上了劫匪，言语时她已要起身跑了，可下一刻却被人抓了肩。
“钱在钱袋里，可否留在下一命？”
“留你一命？”身后之人垫着她的钱袋轻笑，“这些碎银可不够。”
此话一出，沈莜猛怔，这声音竟好生耳熟。
可她一时间想不出是何人，于是她继续道：“在下上有老下有小，望大侠高抬贵手。”
此话一出，只闻那人轻笑：“上有老下有小，可你如今不是孤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