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悬着几双官靴,而后便有人说要我的命……”沈莜慌然,“但那人应是幻象所生,我扔出去的砚台能穿透那人的身子。”
“那不一定是幻象。”尚逢年退却几步倚在门框上,旋即抱臂,“许就是你所见之人放的火。”
沈莜惊诧:“张福……”
“不过也不能笃定,这药名为浮屠引,浮屠掌虚幻,可引善恶,引心魔,也可引众生。”
尚逢年言语间望向沈莜,沈莜起了疑思,她道:“何为引众生?”
“有些时候,它能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可也会让你走不出那虚幻,放不下执念,一旦你能看破,那便是破执念,引众生。”
沈莜愕然,她道:“若是看不破呢?”
“那便只有一字。”尚逢年冷声,“死。”
沈莜有些狐疑地看向尚逢年,似是不愿相信眼前人所言,她道:“那我是如何破除的?”
“当然是我请的郎中救了你一命。”
“……”
沈莜不语,欲侧身离去,尚逢年既要查此药,又在此卖关子,她此刻也无心情去猜。
尚逢年倏地开口道:“浮屠引有三种,你所中为其一,也是药性最轻的,京城郎中便可解。”
“可换作后两种,要么解药在身,要么打破幻境,要么永困那方寸之地。”
沈莜停步,她道:“你要从御史台开始查?”
“朝中各派水火不容,近来不少清流派官员都死于此药,实在是怪。”尚逢年侧身垂眸,“但唯你一人属清流派之外。”
“这便是他们的破绽所在。”
沈莜望向尚逢年,深思道:“若我看到窗外的张福不是幻觉……”
“那便从他入手。”
言罢,尚逢年上前一步,他逐字道:“故,我要你成为我在御史台的眼。”
“眼?”沈莜直直盯着尚逢年,旋即她轻笑一声,“下官可不信尚大人在御史台没有暗线。”
“沈管勾何出此言,诬陷朝廷命官,可是要杀头的。”
尚逢年手作利刃落下,此间沈莜脚跟向后些,她道:“这一步棋早在为我制书时就下好了吧。”
“晚了。”
尚逢年再逼近:“那日在偏殿外,我一眼便认出了你。”
“沈莜,你要明白,你没有路可择。”
此话一出,沈莜心中似是有何物碎掉了,她攥紧的双拳也缓缓松开,旋即她淡淡应声:“好。”
看着眼前人眸子的光暗了下来,尚逢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莜上楼时,尚逢年在灶房外看向她,她回眸望去,却看不清那人的神情,此刻她猛然意识到,尚逢年的那间就在她旁边。
此人到底是想如何,她不是囚犯,更不是提线木偶,在这京城,她还能跑了不成。
何故至此。
翌日,沈莜一大早便到了台内点卯,她正了正衣冠,举手投足间竟还有些淡淡的皂角香,想到此,沈莜不禁加快脚步。
巳时,沈莜终将没燃尽的卷宗收好,继而将那些她看过的卷宗重新誊写一遍,虽七七八八,但也不失根本。
半个时辰后,值房洒扫干净,不久袁掷与崔彼安便立于门前,沈莜望到二人时,二人似是驻足许久了。
“沈大人,听闻你被陆御史弹劾了?”袁掷踏入值房内,旋即作揖,“陆御史昨夜那般愤然,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弹劾?
沈莜一怔,陆渊槐竟此般逮着她的过失不放,就如此迫切要看到她这顶乌纱被摘下吗,为了弹劾,竟如此不择手段。
“可这确是过失所酿,沈某已甘愿受罚,想来是陆御史是误会沈某了。”
“陆御史可是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袁掷笑了声,“依下官看,沈大人有必要去寻中丞大人,如今或许也只有中丞大人能劝回陆御史了。”
“风闻奏事独立,陆御史若是铁了心,中丞大人就算是不允,这折子也不会递不上去。”沈莜垂眸,“且已巳时了,中书门下的敕文怕是都要下来了。”
“沈大人多虑了,纵使风闻奏事,可天子批示最快也要一日,且临近年关长假,许是没有那么快。”
崔彼安紧跟着开口:“我看未必,陆御史若是煽风点火,那沈大人怕是要被迫喝上一盅了。”
听着二人一言一语的说着,沈莜心中泛起一丝担忧,御史台风闻奏事的能力有多强,她是听沈易讲过的。
皇宫内,尚逢年立于案台前,天子指尖翻弄着陆渊槐的折子,此间已怒形于色。
“逢年,你可知这陆渊槐的弹劾折子中还有你?”
“臣知晓。”
“知晓?”天子猛地将那折子合上,“那为何仍要干预台谏之事?”
尚逢年颔首道:“陛下,臣踏足御史台只为修《刑统》,可恰遇您让臣暗中调查之事,而沈熹沈管勾又恰是与其脱不了干系之人。”
天子狐疑,他看向尚逢年,旋即道:“这陆渊槐折子里只道明了沈熹烧毁卷宗一事,而且他暗道朕不可偏心沈熹,否则会寒了他那颗心。”
“那陆御史意当如何?”
尚逢年微微抬眸,他知道陆渊槐只是在尽忠正二字,昨夜喊着要杖八十,此刻既然上了奏疏直达天子眼前,怕不再是让沈莜挨板子那么简单了。
天子轻笑一声,道:“这陆渊槐倒是极有意思之人,他还给了朕选择,一是罢官,二是调任,三是禁足反省。”
“逢年觉得理应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沈管勾已入局,那罢官与调任会将线索斩断,如此,禁足便是上上之择,既不会寒了陆御史的心,也能更快的将幕后之人找出。”
“沈熹乃朕亲封,又是初上任,定无所属流派,更不会被卷入党争之中,竟此般蹊跷。”
“陛下,管勾虽是秩从八品,可沈熹毕竟太过年轻,且资质不足,被心生妒忌之人算计,倒也在情理之中。”
天子落座时一顿,他道:“逢年之意是那有心之人便是线索。”
“是,陛下。”尚逢年拱手,“临近年关长假,臣恳请陛下应允沈管勾助臣查证此事。”
“逢年,你要朕帮你圆谎?”
“臣不敢,臣只是想早日为陛下分忧。”
“朕准了。”天子执笔间垂眸,“谨记,切不可太过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