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葛福仲得知他的儿子也要宴请时,他不由得压了压眉,在他眼中,这简直就是一众小儿的胡闹。
明知府内有宾客,还要这般,葛福仲仰天长叹,他膝下之子何时才能长大,可在这荒唐与胡闹之下,葛福仲终还是妥协了。
此间,葛福仲与张柳意在前院,葛怀木、章铎、沈莜在后院,前后院间有一株百年的西府海棠相隔,海棠枝上染了落雪,沈莜望着其出神,这海棠在府上被抄前也有一颗。
“沈兄可是喜这西府海棠?”
葛怀木忽而开了口,沈莜猛地回过神来,旋即她摇了摇头。
“是吗?”葛怀木望着她,似是看出了什么,“沈兄看起来很是忧伤,有时候我总觉得沈兄同这西府海棠很像,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
“不过沈兄是男子,我此言倒是欠妥。”
“葛兄,我等也算是同生共死,沈兄在狱中你当是知晓的。”章铎在一旁道明,“我倒觉得沈兄是雪压枝愈俏……”
“寒彻骨更骄。”
不待章铎说完,沈莜便将后半句脱出,只因这话是沈易当年所说过的。
此言一出,葛怀木笑着,旋即他道:“我言辞有失,当罚酒一杯。”
葛怀木落杯时,恰有家丁捧来掐丝珐琅暖锅,铜锅内翻滚着羊羔肉、鱼鲙和霜后韭,葛怀木执箸道:“冬日宴客,都不及火锅暖胃,二位仁兄可要尽兴。”
话落,一旁的侍女拖上红玛瑙盏,其内斟满了新酿的桂花稠酒,可那玛瑙盏还未落于席间,只见那侍女身子一颤,酒便全然倾洒在沈莜衣袍之上。
“你是如何做事的?”葛怀木起身,“怎敢如此懈怠!”
“快带沈公子去前院厢房换衣。”
前院厢房?沈莜抬眸,此间恰与葛怀木视线相撞,她瞬间便知晓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经过前院,沈莜心中满是狐疑,葛怀木似是在推着她向前走,就好像迫不及待让她看到前院所发生的一切。
然这是为何?
心中冥想,但寻不到果,此刻又有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沈莜猛地向后望去,她总觉身后似是人影攒动,但细细看去身后也只有一个侍女。
走廊灯火幽暗,那侍女冲着沈莜笑,甚是诡异:“沈公子,为何不走了?”
沈莜挥挥衣袖,旋即转身向前走去,此间她看向不远处的葛福仲与张柳意,二人聊的正尽兴。
“葛大人,你我乃是旧交,临近岁旦,这杯小弟先饮为敬。”
张柳意一饮而尽,见其意,葛福仲也随之饮尽,张柳意看着眼前之人,旋即端起十年陈将眼前酒杯中斟满,唇角也扬着不明所以的笑。
沈莜此刻已入了厢房,她让侍女在外候着,此间她也不能笃定葛怀木到底打的是何算盘,更巧的是她在厢房内能将前院众物尽收眼中。
而后只见张柳意从怀中掏出一份边关战报,他指尖敲过粮价飞涨的证据,那声响,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
葛福仲手中杯盏一顿,旋即他抬眸道:“柳意兄有话不妨明说。”
此话一出,张柳意看了看四周之人,葛福仲也知其意,而后挥手让人退却,其间还有等候沈莜换衣的侍女。
“羌翼近来频繁搅扰幽关,军粮缺口若填不上,上头怪罪下来,您这茶引司的差事可不好办呐,审价时稍抬一抬,小弟愿分润两成,就当给衙里添个炭火钱。”
葛福仲听闻后,展卷验看茶引,其间眉峰不展,旋即他道:“柳意兄心系边关,令人感佩。只是这茶引乃陛下特许,葛某若纵你虚估粮价,他日东窗事发,百姓茶农何罪?”
闻后,张柳意又从怀中掏出一鎏金匣递出,他道:“不过竹篮载米,改个数目的事。葛大人府上的公子下月春试,这干隆墨、澄心纸,权当……”
沈莜从破掉的窗户纸中看到这一切,葛怀木曾因澄心堂纸落难于大狱,这张福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葛福仲骤然将那匣子推向一旁,他嗔怒着:“葛某给你三日,自行销毁假引入中凭据。若逾期葛某不再念及旧情,且自会弹劾柳意兄和纸商,上奏‘边茶充军饷,商贾发国难财’之事!”
军粮、茶引、国难之财,沈莜眸子一颤,张福身为御史台的官,竟私下化名与户部判官议此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葛福仲欲甩袖疾行,忽闻张柳意一声:“葛大人当真不再考虑了?”
“张柳意,你一小民不知何为为官之道,可回府问问你大哥,葛某不信张福也不知!”葛福仲大怒,“念在你我二人故交,此事日后不可再提。”
话落,张柳意碰了壁,旋即沉着脸色拥着匣子离去,葛福仲也起身走到灯盏前将那边关战报焚尽。
此刻,葛福仲望着烛火出神,看来那些人终是忍不住要出手了。
听了二人的言语,沈莜心中一颤,原是他们一开始就跟错了人。旋即沈莜向那烛火处看去,她与葛福仲仅几步之隔,看来此刻是出不去了。
沈莜望了望屋内,她寻到了笔墨,她慌忙间写下了几字,而后便将其折了起来藏于腰间。
就在这时,沈莜忽闻身后窗间一声响,旋即她低声道:“是何人?”
话落,沈莜便被人从后捂了声,而后沈莜挣扎着,她猛踩那人的靴子,只闻那人道:“是我,莜丫头。”
沈莜回眸看去,这黑衣人竟是吕勉叔。
“有人要杀你。”
沈莜一怔,问道:“谁要杀我?”
“这府内之人。”吕勉松了手,“快走!被发现了!”
二人旋即跳了窗,而后葛府内的一众打手便追了进来,葛怀木与章铎紧随其后,葛福仲见状,有些无奈地叱问道:“我儿,你这又是作何?”
“爹,府内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岁旦在即,切莫胡言乱语!”葛福仲示意一众打手退下,旋即他看向葛怀木和章铎,“你二人也退去。”
“爹……”
葛怀木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章铎向后扯了扯,见此,葛怀木只好就此放弃。
“章兄,你是我爹器重之门生,你当知晓我方才是何故。”
“葛兄是故意试探?”章铎摇头,“但我确是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