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她亦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方才的余惊之后是大喜,她喜的是,崔彼安终是问出来了。
她日思夜想之事,今日终要得证了。
“他的靠山你也识得。”崔彼安沉声,“是陆渊槐。”
在听到陆渊槐的那一刻,沈莜的笑刹那间凝固,余惊未落便又起,可谓是阵阵心悸。
竟真的是他。
出大理寺那日起,她也琢磨过陆渊槐到底是受了季明栾的托付来查案的,还是另有他谋。
那时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陆渊槐并非是为了查户部判官之案,而是为了更好的灭口。
灭张福的口。
可送张福出城之时她便扼杀了此猜想,她以为她多想了,张福明明被平安放出来了……
直到张福一家被杀害,沈莜似是疯魔了,张福是她爹的故交,手中应会有一些关于她爹的线索,且若不是她执意要见张福,张福一家许是就不会死,在心中满是愧疚和不甘的那一刻,她一心只想先为张福报仇。
于是她便固执地将罪行抛给袁掷,袁掷该死,就算真凶不是他,那也难逃干系。
可她似是又错了。
那时她心中又如斡河决堤般被肆意毁坏,她知杀张福的人可能不是袁掷,故而她一次次叱问,张福的公正是否可先放下,她可否继续求证。
求证一个她自以为的真相。
于是敌酋之事一出,她便迫不及待将袁掷和黄玉推了上去,此间她还试图蒙蔽自己的心,试图劝说她只是睚眦必报,可或许早就不是这样了。
被仇恨和思念席卷的那一刹,她就不是她了,她把自己也推进去了。
而后便是袁掷有难,台内无人伸以援手,她的鱼也还没咬钩,那时沈莜在想,暗处的人算盘打得如此清,狐狸尾巴藏得如此深,敌明她暗之下,袁掷身后若真是一环扣一环,环环不惊,那黄玉的那张字条岂不是要白白呈上去了?
可她还是交上去了,而罪名是袁掷的。
她想那一刻她在乎的也只是棋要如何走。
即便如此,那时沈莜也只觉做的还不够,她为张福谋真相的心似是不再真了,她不是个好官。
故而在听到陆渊槐三个字的时候,她多想不是他,那日唯有他是真真切切出现在了大理寺狱,若是袁掷口中说的是别的官员,那她还能名正言顺地蒙蔽自己,蒙蔽黄玉说杀张福一家的凶手就是袁掷。
可如今不能了。
谋划至此,她也只是太想早日攀高看到她爹一事的真相了。
这也就是为何来时她惊颤,不是因难以告假之事,而是她惊觉若是袁掷不曾有任何杀张福之心呢……公正早已有失偏颇了,这才上任几日,为了早日昭雪,对于公正她竟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莫非这就是她爹所说的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她爹知道她如此,会不会寒了心?
“怎……怎会是陆大人?”
闻此,公房内起了叹气声,见崔彼安蹙眉踱步,沈莜也再难去判赌对赌错了。
无论崔彼安知不知袁掷害她一事,有没有看穿她的意图,她都已然做了。
只是她再难面对黄玉,她隐瞒了真相,她何尝不是另一个杀人凶手。
故而在听到黄玉说陆渊槐没拿锦袋时她也不得不落荒而逃,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被验证了。
“不过这只是袁掷一方的说辞,眼下皇城司已将人提走,是与不是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下官惶恐。”沈莜躬身,“下官原以为只是揪出一个渎职之辈,可听您一言,谁料……这背后竟有如此深渊。”
见沈莜的手不断颤着,崔彼安道:“当真怕了?若是真的怕了,就莫要再触及任何是非,否则日后出事,不要怪老夫无情。”
此话一出,沈莜的微颤的手僵在了那里,崔彼安只怕是知道了,可对于她所做之事,他又会如何向天子进言?
一个知进退的臣子还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不知为何,沈莜脑海中浮现出了陆渊槐在大理寺狱所说的,脚一旦踏进来了,便悔不得,这汪池水一旦泛起涟漪,便难以平复。
是啊,他说得对,进则生,退则死。
“是,下官怕。”沈莜抬眸,“若是袁掷所说为真,那张福之死下官怕是误查,也怕冤枉了人。”
“沈熹,你这可不像怕的样子,老夫所说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见崔彼安不悦,沈莜忙道:“下官自入仕起,公正二字便刻在了下官心中,纵使他袁掷是罪人,也不该平白冤了他,下官确实是怕,可也只是怕污了这公正二字。”
“好一个公正。”崔彼安走到沈莜眼前,“可这公正要给也是皇城司给。”
闻声,沈莜眸子微颤,此话虽是托词,可真论起来,她已给不出什么公正了。
她本以为崔彼安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她不仅失策了,而且若是再问下去,便是对皇城司的僭越,那时,她这官都没得做了。
这一局,她赢了,可也输了。
“是,下官知错,是下官僭越了。”
见沈莜一脸愁容,崔彼安道:“老夫看你是有些累了,告假之事老夫会上报给知杂处,可知杂处准与不准就不可知了。”
沈莜应声,而后便出了公房,可刚踏出去一步,便看到了不远处廊道内的黄玉。
望着黄玉与小吏交递文书时那开怀的神情,沈莜顿觉心间一阵绞痛,她抬手落在胸前,而后又一遍遍叱问自己,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明明清浊分明的为官之道,才是平章事之女所该追求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以为的才智和谋略,如今就像一把回旋镖刺向己身,沈莜含恨阖眸,是她,是她对不起黄玉。
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沈莜忽见一片雪花落下,而那丝凉意很快便随着热泪滚了下来,她这次看清了,那是赤裸裸的不甘与恨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易是她的父,张福是黄玉的父,她不能如此,否则亡魂怎能心安,生人又怎能心甘。
死寂之中,一阵风突然袭来,卷走了留在沈莜官袍上的几片雪,抬眸看去,廊下悬着的防风灯笼在她的眼中晕开一层朦胧的光,不知为何,沈莜眼中实在酸涩,本想就此止住,台内还有诸多事等着她处理,可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几声突兀的断续的脆响。
似是爆竹,又似是竹节在火中迸裂。
沈莜再望去,只见皇城方向的天空陡然绽开一簇金光,而后是是第二朵、第三朵……当真是赤如榴花,青如碧落。
御史台众人见此,大多只望了一眼便不再驻足,可此间的明明灭灭落在沈莜眼中,却是道不尽的思念。
“爹,娘,行儿,又快是新岁了。”
沈莜呢喃着,此刻她不再驻足,只是甩了甩衣袍上的雪便转身往暗处走去,而那烟火的余韵也没入了这个更深、更静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