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了片刻后,尚逢年的脚终是动了半寸,见此,沈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而后便向二人那处看去。
“走吧。”
闻声,沈莜微微侧头向尚逢年身后望去,只见那老妇人看着她笑,且还不断地点着头,似是在送别自己的一双儿女。
沈莜笑着回应阿婆后,便后退一步望着尚逢年狐疑地开了口:“你对阿婆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她明早进城去绸庄拿些钱供她孙女上学堂罢了。”
话落,沈莜难免脚下一顿,旋即她道:“你怎知阿婆还有孙女,还有……万帛绸庄真是你的啊……”
听了这话,尚逢年眸子似是睥睨着看了沈莜一眼,见此,沈莜顿时有些愠怒,心中连连暗骂着不就是有点富贵有点手段的狗官嘛,凭何用那种眼神看她。
“我说过,只是你不愿相信。”
沈莜扯了扯衣角,旋即垂眸呢喃着:“你不也一样不信我。”
见尚逢年眸子渐冷,不知为何,沈莜心间似是漏了一拍,她忙道:“你可是看到了床下的虎头娃娃了?我当时以为是二老的儿女幼时玩物……”
“阿婆的一双儿女都不在了,如今唯留一六岁的孙女。”尚逢年沉声,“只是这孩子重病,在城里养着,今日阿婆也只是恰巧回此处拿些东西,是你我二人命大。”
说这话时,尚逢年望着沈莜,他深知这岂非是命大,而是三分天意,七分用某人的命换来的。
言罢,沈莜落在腰间手顿了顿,难怪方才她与尚逢年离开之时阿婆的眸子似是透着深深的不舍,若是阿婆的一双儿女还在,怕也与二人年岁无差吧。
见沈莜不语,尚逢年道:“又是一苦命孩子,天不怜二人,那便我来怜。”
此话一出,沈莜眸子猛颤,此话是她在莲香阁对吕勉说过的。
尚逢年竟还记得,真是够记仇的,不过他这是……是……菩萨照其心了?
此间,二人都没了言语,而沈莜则是久久难回神,她抬眸看着尚逢年的背影,此间也总是忍不住去想,尚逢年此人或许并非她所看到的那样,此人似是还有些良心在,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此心声一出,可谓是振聋发聩,沈莜止了步,她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除却必要的公务外,她明明是要远离尚逢年的,可是她的心总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被此人的一颦一言牵动。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想到愧对于内心,沈莜再迈开步子时,脚下似是坠了千斤,更甚是再难喘上气,下一刻她便脱力跪在土间,是成谶了吗?
这心悸气短的旧疾真的落在她身上了。
“沈莜!”
身前人跑来时,沈莜已然有些听不真切了,此间只觉有人再给她渡气。
“吸气,求你了……”
猛地一瞬,沈莜似是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就在有鬼差要将她带走时,有一双手竟硬生生将她拽了出来。
抬眸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尚逢年猩红的眸子。
“可是发生了何事?”
话落,尚逢年只是死死地望着她,此间不知被这双满是怒意和后怕的眸子盯了多久,沈莜觉得有些不自在,而后便欲从尚逢年怀中起身,可却被狠狠按了下来。
“你可是要将自己生生憋死?”
沈莜一愣,她并未……
“别告诉我只是旧疾。”
“我……没有……”见眼前人怒意更甚,沈莜有些不占理地垂眸辩解,“只是身子不好,也可能是太累了,更何况我已两天一夜未阖眸了。”
“好。”
尚逢年嗤笑一声,便将手收了回来,旋即他道:“沈莜,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此话一出,沈莜猛地抬眸,此间只见尚逢年起身离开,脚下的步子也愈发的快,而她只能缓缓起身,她不知道又说错了什么,可她说得确实是实情啊,她的确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至于方才喘不上来气……沈莜一惊,她好像真的动了杀心。
只是她要杀的是自己。
此刻沈莜心中还有些后怕,她不知道为何会萌生此念头,方才若不是尚逢年,她怕是真的死在这了。
想到此,沈莜便奋力追了上去,她大概能猜到尚逢年因何置气,若是她真的死了,灵泉观的证人便不足了,就连她脑子里所记下的账簿也都尽散了,那尚逢年此举有一半可谓是前功尽弃了。
是啊,她还有用处,尚逢年是不会让她死的。
不知是内疚涌上心间还是为了感谢方才之举,沈莜就似只小猫般跟在尚逢年身后,平常口舌似剑之人此刻竟也没了不服的心气。
“尚大人,我……”
尚逢年一冷声随风而来:“你欲说什么?”
沈莜一顿,她要如何开口,方才所有都是因她的心被尚逢年这人……
“我……”
“我猜你会说不会有下一次了,亦或是再次向我服软。”尚逢年冷笑一声,“这些于我无用。”
见沈莜不语,尚逢年低声愠怒道:“今日之事你都不用忧心了,阿婆那我会让木匠多做两张上好的床送过去,方才之事,若是再有第二次,我定不会救你。”
此话一出,沈莜整个人都红了,此外,她更多的是惊诧,尚逢年不是说他都不记得了吗,他都说了是幻觉,莫非是阿婆……
不……绝不会是……
可……难道是尚逢年骗她?
想到此,沈莜脸上的红晕更甚,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她良久才吐出几个字:“确实是,那木床硌得人生疼。”
此话一出,二人都一愣,见此,沈莜忙道:“你没忘是不是!”
“那你希望我是忘了还是记得?”
“那大人呢?”
“那时大人是将我当成了何人?”
闻声,尚逢年似是想到了什么,此间竟奇怪地噤了声。
见眼前人不语,不知为何,沈莜总觉心中有一刹的落空,也是,大名鼎鼎的翰林学士,又是帝王身前的宠臣,怎会没心悦之人。
“沈莜,你是真的蠢。”
听了这话,沈莜本要驳,可一抬眸便看到了尚逢年那双眸子,里面似是难开口的苦水,更似是郁郁不得。
可这眸子仅一瞬便被冷冽盖了下去,此后更像是一个孤臣,一个事不关己的孤臣,一个在风雪中斡旋数年的孤臣。
这眸子她见过。
是在她爹让她嫁给尹百山之时,那眸子她此生都不会忘。
望着尚逢年还未回过神,沈莜便听那人道:“明日百官朝会你也会去吧,故而今夜要好生休息。”
沈莜抬头望了望天,此时还早,就算二人入了城,她也还有时辰回到宅子。
“柳括身体养好了,也已然回家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二人行路间,尚逢年突然一句,沈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旋即她疑惑道:“家?”
“尚府。”
话落,沈莜有一瞬间的恍惚,尚逢年此意是想让她回尚府吗,但她好像也没有推辞之由,毕竟敕文还在那摆着,思虑再三,她还是应了下来。
当而人临近尚府,尚逢年却止了步,只见他转身冷声道:“我去医馆看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