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走漕运的奖赏批条。
“老夫在江南漕运的眼线注意到这张批条,有人想走私药材,但他不用银钱,偏偏是用了漕粮损耗补偿批条,你说这人是蠢还是活腻了?”
“又或者是有老鼠盗了老夫的粮仓,吃饱了便想偷天换日,流明觉得老夫说得可还有些道理?”
说这话的人神情淡然,可拿着批条的人却脊背生寒。
“流明。”那人拍了拍葛流明的肩,“把此人找出来,便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是,下官这就去办。”
出楼阁时,葛流明仰首回望着,此间他的指尖还死死攥着那批条,更甚是手下的心腹来此处都未察觉。
“葛大人,看您的脸色,家主可是知晓了您的计谋?”
“门生就是门生,终是瞒不过老师,不过知道了又何妨,老师门生遍布漕运要职,早就不差本官一个,且老师未降罪于本官,那便是默许。”
言罢,葛流明阴鸷地笑了笑:“去吧,让御史台、大理寺那些人好好查,可千万别把谁落下了。”
“是。”
戌时,沈莜在床榻上醒来,她望着眼前满是纱幔的承尘,又感知着肩膀的痛意,不用问她也知晓这是哪里。
想到此,沈莜满是怒意,尚逢年就仗着势大权重又会武功,继而明晃晃地欺负人,简直是可恶。
不愿再做周旋,沈莜起身提靴便疾步走了出去。
可一只脚刚踏出来,便有一把剪刀横在了沈莜身前。
“姑娘,万掌柜发了话,令您今日就在此处歇下。”
闻声,沈莜便循声看去,只见那女子编起的双辫垂于耳侧,颇有些男相,不过模样倒是格外清秀,尤其是向上扬起的眼尾处的一抹青蓝,像是能勾人心魄,仔细看着,年岁似是也与她无差,只是眸子冷冷的,和那尚逢年倒是如出一辙。
不对,此人怎知她是姑娘?
沈莜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她抬手摸了摸喉间的蜂蜡,此刻她才发现蜂蜡不见了,怕是尚逢年带她回来时脸上炭笔所描和这蜂蜡都被蹭了个干净。
“万掌柜……可是万帛?”沈莜淡淡开了口,“他在何处,我要见他。”
“毫无礼数,怎可直呼万掌柜大名?”
此话一出,沈莜一怔,旋即便被气笑了,她没礼数?
沈莜看着那女子,而后向前踏出一步,遥想当年,她学礼数的时候,别的孩童还不知道在何处玩泥巴呢。
不过此刻,她身处下风,且谁执刀谁说了算。
剪刀也是刀嘛……
沈莜仰首,随即眉眼弯弯咬牙轻声道:“真是栽在你们手里了。”
“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敢问阁下大名?”
“阿梓。”
“哦,阿姊啊,还真是言简。”沈莜苦笑着,“万掌柜是不是不在此处?”
“是。”
话落,沈莜便知尚逢年定是入宫面圣了。
不行,天色不早了,她也不能再呆在此处了,她要趁宫中暮鼓声落下之前回到御史台。
“阿姊,我呆得有些闷,下楼透透气,可行否?”
“不可。”
待冷冰冰二字传入耳中时,沈莜只觉头昏脑涨,他们老尚家为何都是这样的人,她上辈子到底是有多作恶多端,今生才能被这些人逼得寸步难行。
若是当真行不通,那便只有一计了。
“阿姊……”
沈莜眸子沉了沉,眉宇间似是攀了些恨意,阿梓望着她,本以为眼前人要耍手段,可谁料这人开口便是:“其实小女子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小女子是被你家万掌柜强抢而来的,还望阿姊怜我,就当没看到小女子行吗?”
“不行。”
闻声,沈莜呢喃着:“……还是个小冰山。”
见实在无计可施,沈莜本想闭门,可阿梓又一句:“姑娘若是实在无趣,那便一览万掌柜两日前为姑娘备下的衣裳吧。”
“衣裳?”
话到此,沈莜才垂首看了看身上之物,粗布衣物也便不说了,可偏偏其上还满是灰,怕是被扛进这万帛绸庄时,那些员外郎还以为这绸庄成慈善堂了。
“来人,将那三十套衣物都送上来。”
此话一出,沈莜一愣,旋即她惊道:“多少……多少套?”
以往她是平章事之女的时候都不敢如此挥霍,难道这就是京城第二绸庄吗……可三十套未免也太多了些。
“阿姊,三十套便不必了,一套足矣。”沈莜强挤出笑意,“贵庄能赊账吗……你放心,这一套衣物的银钱我改日便来还。”
“姑娘言重,这都是万掌柜之意。”
闻声,沈莜仍苦笑着,此间她心中暗道,这尚逢年是何居心,明明厌她又拒她于千里外,这三十套衣物且又是在京城第二大绸庄,他是想让她此生的月俸都来还在万帛绸庄赊下的账吗?
还真是可恶。
“阿姊,你家万掌柜回来了。”
沈莜高呼一声,果然,阿梓转身去看,趁此间,沈莜顺势将人推开,随即大步向楼外跑去。
此间沈莜左冲右撞,她不敢回首,生怕被人追上了。
还差一步,她今夜便可去御史台了。
“沈姑娘,这是要去哪啊?”
一悠然之声传来,沈莜猛地止步,随后抬眸看去,来人竟是执剑的傅青。
前有傅青,后有阿梓,沈莜来回看着二人渐近的脚步,心中波澜骤起,更甚是想让人大呼一句,悠悠苍天,何薄于她。
就在绝望之际,宫中的暮鼓声竟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