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元为旌看完沈莜呈上来的文书，亦是出奇的不语。此间他放下纸页，看着沈莜道：“沈熹，你可看过了？”

沈莜应声：“下官看过了。”

“那你觉得这文书上所写是真是假？”

闻声，沈莜顿了一下：“下官不敢断言，更不敢妄言，这些账目……似是……太详尽了，若是差人伪造，只怕是要花费极大的功夫。”

元为旌站起来，手轻叩着案台，眸子轻瞥着道：“昨日，卢六丰在左掖门闹的事，你可知道详情？”

“下官入京不久……这些旧事下官实不知情。”沈莜含笑，“且下官昨日半步未离甲子门，故而掖门的事也都是听人一嘴，算不上知晓。”

话落，沈莜便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对于先帝在位时的这些文官武将，她倒是都知晓一些，可如此冤情，她是断然不知道的。

“是吗？那老夫告于你，此人曾与韩杳共事，旁人视其二人为挚友，可二人后却因一场战事反目，那时一人高升，一人罪降，你说这卢六丰能不恨吗？你瞧……”元为旌转过身来，继而指着那文书，“老夫可听闻这状书一式三份，就连翰林院也有，你说，此人是想干什么？”

此话一出，沈莜心间一怔，她知道卢六丰是想作何，他想冤屈有可诉之处，他想冤魂有安心之时，这种抛命逼宫只为昭雪的，是她渴望的，她又怎会不明白。

可沈莜也明白，官宦之身尚且如此，何况她一白身，如此莽撞，岂非自寻死路。

“他想被看见。”

“聪明。”元为旌眯着眸子轻笑，“但也愚蠢，他以为状告至此，翰林院那帮人就会替他出头？”

“太荒唐了。”

这四个字很轻，轻到某个人的一辈子就折在这了，是啊，就这么折在这了……沈莜暗自苦嘲着，究竟是痴人求梦荒唐一趟还是天子脚下失了正气。

此间，元为旌回到案前，拿起文书又看了一遍。

“这份文书，先放在老夫这里。”元为旌沉声，“沈熹，老夫命你去查两件事，一是卢六丰当年被罢黜的案卷，调出来看看，这二便是韩杳在江南漕运上的关系，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闻声，沈莜竟有些猜不透眼前人是如何想的，天子已在朝会上明说，韩杳是朝廷重臣，卢六丰的话是狂言妄语，虽然她也并不全信，但要装作全信，方才她还以为元为旌会将此文书压下来，可非但没有，他竟还让她查韩杳和卢六丰的事，莫非那文书上所言皆真……亦或是天子早已给御史台下了旨意……

且此刻台中御史居多，为何又是她。

“是。”

“记住，”元为旌看着沈莜的眼睛，“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身边的那两个书吏。”

沈莜心中一凛，两个……另一个莫非是刘卷……

“下官明白。”

元为旌看着沈莜离开，旋即阖眸片刻，他在御史台干了二十六载，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有人含冤而死，有人诬告陷害，有人借刀杀人，只是卢六丰是哪种，他如今还看不出来。

不过比起卢六丰，他更好奇的是，若是这文书是真的，天子是如何忍下这口气的。

台内，沈莜在去架阁库的路上，此间她想了良久，卢六丰此刻应还在殿前司，她本以为天子有意将此事压下来，或是会让皇城司着手去查，可元为旌……若真是天子给御史台下了旨意，这差事也远落不到她身上。

沉思间，沈莜微微驻足，只是须臾，她整个人便被人撞了，还险些一个踉跄跪下去。

“谁啊……”

沈莜话还未落，眸子也没来得及回，便闻怯懦一声：“大人，是我。”

“黄玉……”沈莜转身，“你堂堂七尺男儿，且不说人高马大看得远，这怎的走个路都如此冒失。”

“大人，我……”黄玉微微抬眸，随即轻咳一声，“昨夜……昨夜……没休息好。”

沈莜望着耳尖红了的黄玉，险些笑出声，只见她拍了拍黄玉的肩道：“本官也是，佳人在侧夜难寐，累啊……”

“不过，你此刻怎会也在此处？”

“大人，您忘了今日一早与我说的了？”黄玉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这毗卢遮那佛还是那匠人打的，当真是栩栩如生。”

话落，黄玉有抬了抬眸子问道：“只是我不明白，北妃寺火难一出，别的大人唯恐避之不及，您为何……”

“你以为是何？”沈莜缓缓接过那玉，“只是台内查案所需罢了。”

见黄玉有些不解，沈莜继续道：“兹事体大，本管勾虽不参与其中，但为中丞大人和侍御史大人解忧也是分内之事。”

“就同你这般，为本管勾尽心力，本管勾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闻声，黄玉一顿，赌注上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旋即他笑了笑道：“大人之心，是黄玉万不能比肩的。”

沈莜听了这话没再作声，只是挥挥手欲离去，可还未转身，便又闻黄玉一句：“可大人，隐听众人言，您怕还不如我。”

“此话何意？”

“大人自弥南县来，不知您可曾听过景丰??年的事，那时斡河决堤，??患淹了??座城池，许多百姓沦为难??，他们??路南下，一夜之间，数万灾民险些踏破帝都的城门，彼时这些难??和遗孤使开封府尹发了愁，不止是开封府，整个朝廷亦是，那可是数万张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