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官倒是听闻过,当真是天灾啊,生灵涂炭、饿殍遍地。”沈莜叹了口气,“不过当时司农寺与常平仓不是很快就放粮了吗?官家慈悲,那些灾民也都有了安置。”
“是。”黄玉定眸,“官家是慈悲,可比这慈悲来的更早的一个女子的大义。”
大义?沈莜一怔,她似是知道黄玉说何人了,可为何此刻告知她这些。
“黄玉,此言是对官家的不敬。”沈莜蹙了蹙眉,心中总有些不安,“你到底想说何事?”
“大人莫急,黄玉并无冒犯天威之意。”黄玉拱手,可神情却愈发激愤,更甚是悲痛,“大人可知,灾民若安置不当,是会引起暴乱的,而那时司农寺与常平仓的存量只够维持几日,新粮调度更是要十几日,十几日啊,粮食一旦断了,那些灾民就会视为朝廷食言,人在饿殍遍野的地方是极易被煽动造反的。”
“他们实在无粮入腹的时候,可是会吃/人的……”黄玉言语间眸子攀了红,“我见过的……”
“那几日官府??计可施,悠悠众口难饲,就在灾民即将暴乱之时,??????带着数石粮食踏来,就如神灵般降世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病疫,不止是此,她还将那些灾民的孩子和那些遗孤尽数收下,暴乱就这样平息了,彼时城内??传,帝都来了个活菩萨。”
“黄玉……”见黄玉的泪止不住的落下,沈莜有些无措,“你……”
“大人莫要怪黄玉男儿泪轻弹……”黄玉唇角有些诡异的微微上挑,“要怪就怪当年的遗孤里……有我一个。”
此话一出,沈莜眸子猛颤,她先前只知黄玉并非官宦子弟,可并未想到他……竟是如此苦难的身世去过活。
“黄玉,本官……”
沈莜本想安抚一下黄玉的情绪,可却被黄玉一把打开了。
“而收留我等遗孤的女子名为陆清音。”黄玉声渐冷,“是前监察御史陆渊槐之女。”
陆渊槐之女……这几字犹如乱箭猛刺着沈莜的耳和心。
“这怎么可能……”
沈莜笑着后退一步,不知为何,她只觉双脚发软,陆清音怎会是陆渊槐之女……怎么会……
此刻,往事如洪水般袭来,沈莜还记得,在宫外,她见过陆清音在等人,原是等的是陆渊槐,还有陆清音的宅院,宏大至极,若非朝廷所赐,那便只有家财万贯,亦或是官宦世家能解释了。
想到这,沈莜不明白,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恶臣怎么会养出一个如此怜悯世人的菩萨。
“台内的人对本官指指点点是不是也因此事……”
说此话时,沈莜有些喘不上气,为何世事如此戏虐于她。
“是。”黄玉吸了吸鼻子叱问,“大人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听了这话,沈莜险些被气笑了,明明一日前还是好好的,那些书吏还围着她堆文书,今日又如此对她,如此转变,她又怎能料得到。
不过她能猜出来,这些流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你不也没他们知道的早吗?”
沈莜话一出,黄玉似是明白了什么,于是拭泪道:“大人之意是……此局是针对您和我的?”
“怕是不止于此,他们明知你跟了本官,如此明目张胆,可谓是……挑衅。”沈莜咬牙深吸一口气,“那些人还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陆渊槐是被大人您逼走的……袁掷的妻儿流三千里,说您好狠的心。”黄玉顿了顿,“还有陆渊槐被贬出京,他那一大家子算是散了,而陆渊槐就陆清音一个长女,故而养一大家子的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她的肩上,他们说活菩萨还有上千孩童要养,说您是大晁的恶人……说您不配……为官。”
闻声,沈莜倏地笑了,似是释然,又似是忧伤,袁掷和陆渊槐没有一个可值得怜悯的,就算死那也是死有余辜,至于袁掷的家人,她听到流三千里心中难免悲痛,就正如沈易落罪,沈府上下被连坐无异,可她该如何告诉黄玉,人一旦在仕途,这些就要习以为常了。
沈莜也不想让任何一个无辜百姓和孩子受苦受难,她何尝不想为他的妻儿求情,可要想在御史台活下去,如此仁心,是断然不行的。
“那你恨本官吗?”
此话一出,黄玉微微懵了,他全然没料到眼前人会笑着言语,他以为来的会是眼前人的暴怒。
“大人,您忘了,您也是黄玉的恩人。”
“那便是恨了。”沈莜直直看向黄玉,“如果我本官非你的恩人,你方才可想杀了我?”
“小的没有……大人……这些流言是来加害您和小的……”
见黄玉有些慌乱,沈莜还是一把将其推开,而后头也不回的甩袍离开了,此间她攥紧双拳,她怒,她气,她想寻人暴打一顿,可想了想,沈莜还是把拳头放开了。
黄玉一时痛恨她是必然的,此事全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可若是方才她没转头就离开,她或许真的会道出……道出陆渊槐才是杀害张福真正的凶手。
可她不能,她没有证据,不能就这般告知黄玉,她更不能让一个济世的菩萨失去一个信徒。
这对二人都不公平。
想到这,沈莜止了步,可她自己呢,本就初来乍到政绩平平,如今又在台内名声大败,来日她又该如何耍手段顶下陆渊槐的位。
沈莜揉着眉头,除非她能调停和羌翼的战争换取永世的和平……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