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翰林院内,翰林待诏手里也攥着一份文书,只见他于廊间疾步奔走,似是端着什么不详之物。
值房内,尚逢年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信笺和其上的字,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抬眸看着翰林待诏道:“怎的如此慌忙,是何人送来的?”
“下官不知,是在投书箱里发现的……”那翰林待诏顿了一下,“内翰,下官此番莽撞,是……看到了这信上透着血迹……只怕是……”
闻声,尚逢年挥了挥手,那翰林待诏便垂首噤了声,而后尚逢年拆了这信笺,此间,他的脸色并无变化,只是看完后将文书收进袖子里。
“这件事,切记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下官明白。”
话落,翰林待诏便躬身退下,尚逢年将文书放在案上,盯了许久,那日掖门外发生之事,他并未亲眼得见,不过虽说是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但他倒是也有些好奇,寥寥几载过去,这韩杳又是如何逼得卢六丰于宫前以命告冤的。
想到此,尚逢年微微狭眸,此事,还当真是巧啊,可谓是巧的……不合时宜。
且这份文书里的账目,太过详细了,若非亲身经历,是写不出如此细的东西的,卢六丰这个人,他先前也听说过,一个被罢黜的地方官,如今在掖门喊冤,更甚是挟持了大臣,其中所言,又会有几分的真?
可不论真亦或不真,这文书都见不得光。
新帝当立,枢密佐行,此刻喊冤叫屈,纵使被皇城深处那人听到了看到了,也只会落得一个状告无门、人头落地的下场。
此间,尚逢年起而躬身,他攥着笔草草誊抄了一份,身为权值翰林学士,这般烫手之事他理应扔给皇帝,这定也是卢六丰所想的,可掖门之事让大晁如此受辱,连他都听说了,皇城司的人不会不察。
而朝会上那番话,恰恰证明那份文书早就被皇帝看到了,此番他再去告,倒似是逼问,似是为些许事诉不公,如此,可谓是多此一举了。
尚逢年将那文书锁进匣子里,他只需在此候着,皇帝会派人来的。至于韩杳,此人心思不可谓不重,早年间他便领会过了。
戌时,黄昏倚朱墙,待渐渐入了夜,宫内寒风更甚,瑟瑟逼人。
殿内,皇帝一人坐着,眼前的御案上正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卢六丰留下的,一份是皇城司新呈上来的密报。
与朝会那日匆忙的稽查不同,此刻这两份文书似是向他道明了,道明了这些年韩杳手上定是沾过不少无辜之人的血,这些人,或是布衣,或是帅臣,或是归顺,或是乖张。
此间皇帝拿起卢六丰的文书,看了良久,他知道,如果按大晁律法,韩杳活不了,但他不能。
他初登大宝,朝中各方势力亦还在观望,且韩杳在军中的根基太深,若此刻动他,边关的将士会如何想?届时朝堂会乱,军队会乱,就像当年李韫一事般,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不止是此,羌翼人会觉得大晁内虚,更甚是卷兵再来。
想到此,皇帝便缓缓阖了眸,此间,风声更甚,似是要顷天灭地,叩问帝心。
“卢六丰……”
文书被泛白的指尖徐徐碾过放下,恰如史官墨下那寥寥一笔,疏离无声,可又如满门忠烈祭天时的国泣民涕,感念天地。
居天子位,拜诸天者,总是有所忍,有所不忍。
“朕有愧于你。”
话落不过片刻,皇帝便又攥着什么物什站起身来,只见他缓步走到烛台前,此间,他一抬手便是一府的清白灰飞烟灭,一落袖便是数万人的苦难吞针。
垂眸间,火舌骤现,其势攀天,再定睛去看,掖门下的那一页竹纸的冤此刻已俨然化为灰烬了。
皇帝看着那些灰烬,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来人!”
皇帝一声怒吼,刘守义便从殿外小跑进来,心还未定,便闻上位者一句:“传翰林学士入宫。”
刘守义闻声躬身,可旋即又听闻:“对了,你走后,让皇城司去把掖门前那个罪人留在翰林院的文书收了,及御史台,一并收了。”
“喏。”
刘守义垂眸,随之退了出去,他知道,卢六丰怕是熬不到三司会审了。
半个时辰后,御史台。
沈莜方从崔彼安值房中出来,便看到了皇城司亲事官孟誉携二人匆匆往内台处去了,似是有急事。
“孟亲事。”
沈莜微微愣了愣神便于不远处开了口,孟誉闻声便止了步,当他看到沈莜时,脸上的神情终是有片刻的放松。
“沈兄?”孟誉拱手笑了笑,“当真是巧,正寻沈兄你呢。”
“寻沈某?”沈莜顿了顿,旋即回笑了一声,“只是不知孟亲事所谓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