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我回到纽约之后的工作内容，那就是：忙到发晕。

在忙碌的霍尔公司中，奥斯汀小姐带着一个男人风风火火的穿过各个办公室似乎已经是让人见怪不怪的事，甚至大多时候都是此人即将有麻烦了的证明。在刚踏进公司和天知道已经在门口翻着时尚杂志等了我多久的奥斯汀小姐碰面时，我看着她身边大气不敢喘的助理，试探性开了个玩笑：“我不会有麻烦的，对吗？”

“你是boss，当然不会。”奥斯汀小姐笑着说，然后把那本时尚杂志丢到了她那位年轻的女助理手里：“我要驼色和炭灰色，第37页。”

我注意到她没有说“请”，而且这句话非常没头没尾。第37页？时尚杂志的一页里有太多的东西，就算“驼色”不会指向模特，但天知道她要的是衣服还是裤子又或者是鞋，是要东西还是要布料。我笃定自己看到了她倒霉的年轻女助理眼中绝望的光芒，不过那女孩也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声“好的，奥斯汀女士。”就拿着杂志和奥斯汀小姐随手放在旁边的咖啡杯离开了。

另一位助理——她在旁边站了很久，飞快地跟了上来。

“公司里很多人，包括新的设计师们几乎都没见过你，所以我在下午一点给你安排了会议。”奥斯汀小姐一边带我去我的办公室，一边说：“下午两点二十还有个会议决定我们下个月的广告投放，关于这部分的工作我帮你做很久了，会在一周之内移交给你。”

在这一路上，奥斯汀小姐语速飞快地跟我交代了一堆东西，从供应链，生产商，广告，杂志到市场部，零售商……我听得晕头转向，战战兢兢不敢开口，就仿佛在我在俄亥俄州拍脑子想出一个又一个点子的时候，霍尔公司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店铺以一种翻倍膨胀的方式成为了一只超级巨兽。而当我震撼的仰望这头巨兽的时候，奥斯汀小姐一把将我丢到了它头顶。

“它是你的了。”她这么说。

“……什么？”我收回发散的思维，惊恐地看着她。

“生产协议，全套生产协议还不着急，你先去把我刚刚提到的那批衣服的样品生产的协议谈下来。”奥斯汀小姐说：“我会陪你去，但是这些事你都要会做。”

“我谈过，”我说：“马洛的朋友那边……”

“那些人供不上现在的霍尔公司的需求，而且因为他们的产品特性，我把他们分到了渡鸦杰克那边。”奥斯汀小姐站定在原地，眯着眼睛看我：“你是不是没有看完我给你提交的那些文件。”

她的压迫感甚至要远远强过诺顿，我努力忍耐自己想要躲到什么东西后面的冲动。

“如果你说的是那堆最短两天，最长五天就要出现在我住处门口的一箱子纸，”我诚恳地说：“那没人看得完。”

“……”她极不赞成地看着我。

她今天没有化妆，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逐渐从象征着天真善良的圆润轮廓蜕变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用一种掠食者的目光盯着我。有那么一秒，我怀疑自己将被亲爱的下属拆吃入腹，直到她闭上眼睛大概是在眼皮下翻了个白眼后又睁开，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有得看了，霍尔先生。”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我要有麻烦了。

在今天之前，可以说我做了多久的甩手掌柜，奥斯汀小姐就为霍尔公司负责了多久。但俗话说得好：日新月异。

霍尔公司也体验了一把“日新月异”。短短一个小时，奥斯汀小姐就让人给我整理出了能最快上手的文件内容，但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得有三四本大部头那么厚。

我一开始还在劝说自己“好好看吧，如果那些商学院的学生知道有人只需要看三四本书就能成为CEO，原地接手公司一定会羡慕得发出尖叫”。等到下午会议，当我的欧洲人脸盲症被迫面对一群我明明已经看了半天照片和名字，到最后却一个都没记住的公司设计师时，可怜的霍尔先生忽然共情了在遥远的另一片土地和我相隔千年的某位皇帝。

假如有的事交给相父去做就够了，那有的事交给奥斯汀小姐去干行不行？

答案是：做梦。

在这一天里，我震撼地意识到：奥斯汀小姐，这样一位但凡她有一点在公司权力方面出格的野心，估计早就把我架空成公司专属设计师的传奇女性，居然真的想让我平稳安全地接手整个霍尔公司。

如果说我在设计师会上谁也不认识，却能凭名字和做出过什么设计叫人的模样算是勉强及格。

那么在洽谈广告时，因为什么都不懂，只能被迫全程面露微笑。并在广告商做出询问时，立刻将心虚的目光投向奥斯汀小姐时的表现，可谓糟糕至极。

结果就是：为了让我明天可以正常和生产厂商谈生产协议，奥斯汀小姐直到晚上八点还在公司教我怎么谈合同。

为此她推掉了和某位男模特在Quo Vadis[1]的晚餐，在她的助理不得不为此去向餐厅致歉，并且附上高额的小费及礼物时，我们两个在公司对着一堆文件一个讲一个听，手里都拿着麦当劳的汉堡。

这年头的麦当劳加盟店在口味上非常的自由发挥，我手中的这份很明显加了过多的番茄酱，面包胚也干干巴巴的，以至于我需要边吃边努力喝水来拯救自己可怜的嗓子。旁边的奥斯汀小姐干脆只吃了面包和肉片之间的生菜与酸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