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黛西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他，声音听起来满是无助：“够了，事情就到这里吧，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我可没办法看着一个无名小卒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盯着我太太！”汤姆·布坎南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我完全明白了，他把家里弄得像猪圈一样，喊了这么多马戏团似的人，就是为了黛西，是不是？”

他这话倒是让我从被迫参与别人家务事的尴尬和无措中解脱出来，并从中得到一丝惊异：盖茨比为了这份“爱情”花出去的心血和钱绝非一点半点，倘若不是我在这场大戏筹划阶段有所参与，也很难想象世间居然真的会有此情种。

“我对你的形容并不认可。”盖茨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的，我爱她。”

“哈！”汤姆·布坎南像是见到了什么世间最可笑的事，他的神情逐渐染上嘲弄：“你有什么爱？黛西，你看到了吗，一个小丑都敢说爱你，而我打赌他的爱和马戏团的小丑给你送上的花没有差别。”

“那至少比你真诚。”就像是终于忍无可忍，黛西猛地站了起来，用她柔美婉转的声音以一种猛烈的，颤抖的语气说：“你要我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吗？你曾保证过一切都会好，我一直蒙受耻辱……”

盖茨比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一切都会好的，黛西。”他满怀期待地说：“那些都无所谓了，你只要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爱过他。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再受侮辱。”

黛西茫然地看着他。

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幕就像是什么大卖场，黛西·布坎南被夹在中间进行售卖，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南正在迫不及待地竞价，筹码就是他们拥有的爱。

没人告诉黛西为什么耻辱的议题忽然被爱作为替代，好像也没人觉得她遭受的这些有什么需要补偿的。

她看起来正在被两位男士角逐，看上去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但却没人觉得她的感情——除了更爱谁以证明谁更值得之外——有什么所谓。

我看向尼克，试图从他眼中找到同样的迷茫，尼克却并没有留意到我的注视。

在一无所获后，我又看向欧文，欧文发现了我的眼神，他向我挑了下眉，用眼神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他没什么。

“爱过他？”黛西像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话，她迷茫地重复：“我爱过他？”

看起来当事人也没意识到这中间存在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开始走神，考虑给安迪写信时把这件事写进去。监狱的信件会经过审查，关于卡斯特·霍尔和他的公司半个单词都不能讲，眼下这件事却刚好可以拿去写上两行。

为了爱情而争吵不休的两位男士和两位女士，其中两位出身上流并且是夫妻关系。虽然他们互相之间各怀异心，但在事情被捅出来的那一刻，又在疯狂地证明自己的爱曾经存在。

想到这，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应该作为一个外人草率地评论一份爱情。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安迪那样聪明且温柔的爱人。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在所有人的视觉重心都被争执不休的盖茨比，汤姆·布坎南和黛西·布坎南吸引过去的时候，没人会再留意已经被所有人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的威尔逊太太。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也潜意识的认为，她应该会拿起那张布坎南夫人给她的支票离开，并在家里等待律师和另外的四万美元。

所以直到她举起那个被盖茨比随手放到一边的香槟杯，狠狠砸向汤姆·布坎南的背脊时，当那些酒水和水晶杯的碎玻璃碴飞溅的那一刻——

在她怒吼出“这是你欠我的，汤姆！”的那个瞬间，好像直到那个瞬间，这一屋子的所有人才仓惶又惊愕的把目光移回她身上。

汤姆·布坎南正在对黛西·布坎南诉说他的爱意，质问她“为了让你的鞋子不沾水，我背着你走下酒钵山的时候你也不爱我吗？[1]”这杯酒在黛西·布坎南表情冷硬，但整个人都在忍不住颤抖的时候猝然砸在他的背上。

“天啊！汤姆！”黛西·布坎南捂住嘴，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

就像那些被猎枪击中不致命位置的猛兽，他茫然地回过头，在看到举着破碎酒杯的梅朵·威尔逊，在迟钝的大脑于女人的怒吼中缓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那张斯文又深情的脸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

“你怎么敢！”他大声地吼叫着，充满愤怒和厌恶地看着威尔逊太太花掉的妆容，然后在黛西·布坎南的尖叫中，狠狠推开了威尔逊太太。

地上满是碎玻璃渣，威尔逊太太被推开，她的高跟鞋——这美丽，但并不有助于保持稳定的鞋子的鞋跟一下踩在了埋藏在地毯中的，一块小小的玻璃碎片上。

那一小块玻璃让她失去控制的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的，直接磕在了摆放装饰品的柜子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