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说完这句话,一抹眼泪,大步跑了出去。
我们只能瞥见一瞬她被抹花了的烟熏妆容,眼泪混着黑色的眼影粉从脸颊淌下来,被粗暴地抹遍了半张脸,狼狈又脆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那个跟着她们进来的,稍微年长一些的女性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飞快说了句“我去看看凯瑟琳”,就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屋子里,威尔逊太太的姐妹都离开了,她像是没回过神来似的站在保镖身后,然后忽然捂住脸,跌坐在地,大声哭起来。
没有人动。
汤姆·布坎南站在写字台前,支票还捏在手里,那张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脸上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轻蔑和厌恶在他脸上编织纠缠,最后他把那张支票丢给了梅朵,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句硬邦邦的:“我不会道歉。”
盖茨比终于从黛西的躺椅边站了起来。他手里把欧文塞给他的香槟杯放到了躺椅边的桌子上,杯壁上的气泡正在无声地消散。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梅朵,又看了一眼汤姆,嘴唇抿了一会儿,然后朝周围的保镖点了下头:“请威尔逊太太离开。”
保镖们俯身去扶梅朵。女人挣扎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从地上架起来。她的妆彻底花了,黑色的眼泪糊了满脸,粉色裙子皱成一团,蕾丝边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半截锁骨。
“等等。”
乔丹·贝克小姐的声音。
我从尼克身边抬起头,看见她从黛西的躺椅边站了起来。这位高挑健壮又美丽的女人走到梅朵面前,两根手指夹着另一张纸。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但在女子同样浓烈的妆容下那种复杂稍纵即逝:“五千美元。”
梅朵愣住了。她抬起头,用那双糊满了黑色眼泪的眼睛看着乔丹,然后像是如梦方醒似的,将目光转向躺椅上的黛西·布坎南。
“……我为汤姆对你所做的一切深表歉意。”黛西以一个柔软且虚弱的姿态坐了起来,盖茨比的手帮她撑住了大半身体的重量。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样的搀扶下拉近了不少,只有一拳之隔。
如果不是欧文的酒杯,这个距离或许会显得过于暧昧。
威尔逊太太没有接那张支票,乔丹·贝克干脆蹲下,把那张纸直接塞进威尔逊太太的手里。在做完这件事后,她直直站起来,腰肢毫不动摇地走了回去。
我猜她一定接受过专业的模特训练,并且费心研究过属于自己的风格。
威尔逊太太坐在那,仰着头,狼狈又悲惨的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黛西。她还是那么美丽,年龄让她在少女的活泼之外多了些优雅的气质和母性的温柔。这遭并不光彩的混乱显然击溃了她,这种绝望到快要晕倒的境遇,给她身上额外了增添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眸中含泪,故作体面,摇摇欲坠。
这种近乎破碎的感觉恰能激起所有人的保护欲,无论男女。
“我没能攒下太多的钱,亲爱的。虽然我有些少女时的珠宝和家里的信托,但你也知道,钱总是在男人的手里……”她以一种哀婉的姿态,柔软地说:“我没办法帮助你更多的什么了,只有这些,或者你还需要珠宝吗?汤姆在这方面总是吝啬,我还戴着上个季度的款式……”
“黛西!”汤姆·布坎南近乎恼怒地喊道:“我根本不知道你那些珠宝是什么!”
“是啦,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每种木材每种铁的马球杆的性能,还有赛马场所有马的名字跟战绩。”黛西低柔地说。
“我可以给你买。”盖茨比飞快开口:“我的朋友就是设计师,没有谁比他更懂时尚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目光短暂地往我身上汇聚了,我几乎想躲到尼克身后——好在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只仿佛“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在”般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回了更重要的人们身上。
我得以松了口气。
“你又有什么资格?!”汤姆·布坎南像是气炸了,他冲上前去,看起来像是要揍盖茨比一顿,然后盖茨比站起来,两个人相差无几的身高让汤姆·布坎南最后只是站到了盖茨比面前和他对视,气冲冲地宣布:“黛西是我的妻子!”
“噢,”盖茨比近乎嘲讽般答应了一声,他也稍微扬起了下巴回看汤姆·布坎南,然后拉长语调,放轻声音,轻飘飘又清晰地说:“她不爱你。”
我看到尼克闭上了眼睛,背景音是欧文夸张的掌声。
黛西·布坎南看起来想再次倒回躺椅上了。
“你在说什么话?”汤姆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什么时候我和我妻子的关系还轮到别人评判——噢!我知道了!”
他终于恍然大悟,在短暂地,大约是向自己的顿悟的微笑后发出了一声响亮地嗤笑:“我全都明白了——你窥觊黛西,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