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第二天正常上班，参加会议，和布料供应商会面并商谈关于合同的一些细节。

对方像是有些惊异于卡斯特·霍尔居然亲自来谈这种小事，但在真正的商谈环节，却并未因此退让太多。

从我开始一步步接手公司后，“霍尔先生”在员工们的心中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老板，逐步变成了一位恨不得吃住都在公司里的工作狂。尼科斯终于不用每天在正常的总助工作之外还要处理各种琐事，还得硬着头皮在我休息时忽然拿出一张印着人脸的照片问“这是谁？属于哪个公司？是什么职位？有什么知名的设计？”

在秋装订购量喜人的条件下，公司准备在秋季举行新的一场服装设计赛，尝试着为冬装找新的灵感。趁着夏天的尾巴仍拖曳着沉闷与燥热，我把唐叫到了办公室。

“我为冬装画了一些设计稿。”他在进门后习惯性地直接朝我汇报工作：“那场设计赛我不打算参加，作为已经有固定工作室的设计师我不太想抢占机会——设计稿直接给您过目？”

“当然可以，”我注意到他说话办事比起我们刚认识时都更雷厉风行了不少，说英语时口音仍在，却因四处出差而有了些多国混杂的气质。“但这次找您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如果您要买丝绸料子的话，下一批可能要等到明年。”他有些为难地说：“或者我可以问家里向一些商行购买存货，但那样的话再算上转运，成本就会很高，而且很浪费时间……”

“不是为了料子，那些东西生产起来很麻烦，我知道。”我为他为霍尔公司发自内心的考虑而微笑，换成了中文和他交谈：“我想投资一些……中文怎么说的来着？服装制作……设计？生产公司……”

他愣住了，随即像反应过来什么般，胸膛急剧起伏，呼吸却屏得异常轻柔地看着我。

“唐，”我笑着问他：“你想回家吗。”

我原以为唐会激动地表示“希望立刻回国”，但事实是，他反复确认“这个比赛不是一定要参加的吧？您不是为我没有参加比赛感到不快吧？我是回家建厂不是被解雇了对吧？”

我只能反复向他保证“当然不是，我没有解雇你的意思，你永远是我最好的中国员工”，然后才开始商量后面的建厂投资。

虽然霍尔公司由我控股，但市值节节攀升不代表账面上的资金多到可以让我随便支取。我只能以个人名义给他七万美元现金作为最前期的投资——这笔钱我会存到香港的第三方银行，用信用状的方式进行转交——前提是他得在回国之前给我一份足够打动我的商业计划书。

唐没学过这个。

就像我忽然从一个画画图做点裁缝工作的设计者，一下子转变为公司拥有者那段时间一样，唐在听到“商业计划书”的时候做出了非常美国人的动作——双手捂住脸，并狠狠抹了一把。

“当然，”他深吸一口气说：“这是必要的……”

作为看着霍尔公司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裁缝兼设计师，在公司和奥斯汀小姐共事最久的员工之一，他太清楚一个公司不是画两张稿，做几件样衣然后批量生产就了事的。市场需求，产品竞争，商业模式，财务预测……每一步都需要考虑，还有工厂选址，生产规模，后续的物流要怎么解决……

我提醒了他“现在有禁运令，你可以利用公司现在那条例外程序，我也可以帮你联系英国的柏格森先生，通过新加坡进行进出口。但国内要怎么走你得想明白，而且一旦出了任何问题，霍尔公司，包括我，都不会为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说“我有通信……如果您只是投资，不参与市场决策和具体运营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他含糊过了通讯内容，我也不太想追究，于是耸耸肩，把尼科斯喊过来派了新工作：“帮我给唐先生找一个适合他的老师。”

上面那通如果让人听到了会非常危险的对话当然避开了尼科斯，所以我的助理听到这个命令时表情非常茫然：“唐先生？学什么？裁缝吗？”

“公司经营。”我说：“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奥斯汀小姐做。”

尼科斯表情困惑地出去了，半晌后又推门进来，没头没脑地问：“那我要去学怎么做裁缝吗？霍尔先生？”

“……什么？”我被他问得有点迷茫，随即想起公司的设计师赛，想起尼科斯的养家压力，在斟酌后说：“如果你想往这方面发展的话，呃，不耽误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可以？”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当天下午，我逼设计师学管理，让总助当裁缝的事全公司皆知。奥斯汀小姐不得不打电话问：“你又想做什么？为什么我在茶水间听见摄影部门的人说要凑钱一起买什么投资管理实践？千万不能被你淘汰？”

我：……

办公桌上的花纹忽然变得非常有趣且值得欣赏了。

我手里捏着钢笔的笔盖转了好几圈，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至少他们想的是不被淘汰而不是递交辞职申请和痛骂吸血鬼老板。”

奥斯汀小姐在电话里声音铿锵：“你以为没骂吗？！”

“好的我不想听，这部分就不用转告了。”我只能闭上眼睛，对全世界投降：“我会让尼科斯帮忙澄清一下的，目前霍尔公司还没有培养全能超人的意思……”

至于如何挽救我的风评，那就只能拿这个月的季度奖金说话了。

本质上很清楚即便发了高额奖金，员工们也只会在发工资的那一天……或者半天，又或者那短短一个小时里不骂老板的霍尔先生自暴自弃地想。

在处理工作之余，我也一直在关注盖茨比邸那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