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人寻味的是:那些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的相机和当时掏出笔本快速记录的记者们,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喉舌,集体噤声了。
报纸,杂志,广播……没有任何一个媒体平台上有那天发生的事的蛛丝马迹。哪怕盖茨比先生已经是本地知名的新贵,哪怕布坎南先生是上层社会中数得出名头的老钱,那样一个结合了“盖茨比邸”与“布坎南先生出轨被情妇当众闹了出来,布坎南夫人甚至就在他身边”的重大八卦却仿佛完全没有发生过般,销声匿迹了。
如果不是尼克打电话告诉过我“威尔逊太太还活着,在医院养伤”,我几乎要以为那一天的混乱只是我忙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听起来她的情况还不错?”我问尼克。
“呃……”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有点迟疑:“她确实是醒了,不过情况好不好我不太能确定。”
我在办公中的笔一停,“嗯?”
在尼克尽可能严谨且保守的叙述中,我大概勾勒出了纽约这座城市另一端此时正在发生的事:威尔逊太太当然醒了,但她目前正在作为三个男人的战场。
威尔逊先生得知了妻子那天做的惊天动地的事,令人惊异的是他的重点并不在威尔逊太太就这样得到了四万五千美元上。他心碎于妻子的出轨,反复质问威尔逊太太到底是为了钱还是爱上了别的人。
威尔逊太太手中握着支票,那笔钱在此刻成了她的底气,让她终于能明确告知威尔逊先生:“我要和你离婚,我可以分你一半的钱,除了你把我骗到手之前我从未爱过你——我不会爱上一个无能的懦弱的穷鬼!”
威尔逊先生为此大哭,他一度想要自杀,最后却又跑了回去,和威尔逊太太说:“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可能和你离婚,我要带你离开纽约!”
威尔逊太太当然对他不屑一顾,他们差一点吵起来,直到赶来的护士将威尔逊先生以“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你想害死你的太太吗?”为由赶出去。但这并不妨碍威尔逊先生开始以敌视的目光盯着每一个来病房的男性,仿佛他们在下一秒就能夺走威尔逊太太的芳心。
尤其是汤姆·布坎南。
他在刚露面的那一刻就被威尔逊先生揍了。
据尼克所说,这位老钱贵族为了自我防护和威尔逊先生撕打起来,却完全没打过拳头被制住就用腿,腿被制住还上嘴的威尔逊先生。在脖子上被一个男人咬出一排伤口后,汤姆·布坎南的人生词典中出现了对他来说比黑人统治世界还恐怖的词语——疯男人。
他完全不敢再出现在医院,出现在威尔逊先生的视线里,只能派他的管家和律师来跟威尔逊太太联络。
威尔逊先生就像一名最严厉的狱警监视最邪恶的犯人那样盯着汤姆·布坎南派来的人,旁听他们的每一场对话,生怕对方送来的是什么引得自己妻子芳心再许的情书。但事实上,那位管家带着满脸疲惫的律师每次来谈的都只有一件事:布坎南先生试图给威尔逊太太开出更高的价钱,要求是让她离开纽约,并在往后余生里对有关他们经历的所有话题保持沉默。
据说如今的价码已经谈到了再加三万美元,算上之前许诺过的,一共七万。
恰好是我投资唐开工厂的价钱。
按照尼克的说法,威尔逊太太其实有所意动。她开出要求汤姆·布坎南帮她离婚的条件,却在第二天又紧急撤回——因为盖茨比也派人去找了她。
盖茨比开出十万美元的价格,要求她在这件事上维护她自身的权益并为之战斗到底——十万美元是报酬,在这期间的所有花销盖茨比先生都愿意为她报销。
于是威尔逊太太就这样在病房里化身为斗士了。
我问:“那黛西·布坎南呢?”
“她想离开纽约。”尼克说。
我颇为惊讶:按照如今的形势,汤姆·布坎南显然已并非良配,而盖茨比手握大把的钞票和名望,威尔逊太太的大闹还为黛西提供了最好的借口。她没理由选择继续待在汤姆身边——尤其在她和盖茨比先生有过一些前缘纠缠,这位新贵看起来又极为爱她的前提下,无论如何,盖茨比不会比布坎南更差了。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或许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尼克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我只能告诉你当时的情况,汤姆·布坎南找私家侦探调查了盖茨比先生的资产构成,他应该是找到了很高明的人,又有自己的获取信息的办法,总之——”
杰伊·盖茨比可谓是被他查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起家,他的身份,他原本的“盖茨”姓氏,和他贫穷的还在做辛苦工作的父母……他现在在做的还不怎么见光的生意。
最后这部分汤姆·布坎南没能查全,不过已经够多的了。
当他把这些全部撕碎了摊开了摆在黛西·布坎南面前,指着自己和桌子上的盖茨比那些对他们那个阶层的人来说混乱肮脏,充满了投机取巧和欺骗的过往以及不确定的未来,让黛西·布坎南做出选择时,黛西·布坎南哭着捂住了脸。
这名只在宴会上和我有几面之缘,我却对其完全没有了解的绝代佳人在漫长的,颤抖的哽咽后说:
“我想离开纽约,汤姆,带我走吧,我们离开吧。”
当我把这句话写进了给安迪的信里并寄出,询问他的看法时,布坎南夫妇已经搬空别墅,收拾东西前往巴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