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菱生笑看他:“你这脑子怎么犯愚了?”
“阿姊是想?”萧绾思心中闪过很久没踏足的回鹘营。
“既然都是契丹子民,你回去同萧知微说一声,让他找些可靠之人,去西北粘八戛部,我要请一些虔诚的传教士,久住上京。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一家独大。”萧菱生眼神瞟到萧绾思紧皱的眉头,笑问,“有心事?”
萧绾思不语。
“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现如今的上京城里,人们眼中“一家独大”、“只手遮天”的是谁,是哪一家?
“阿姐担忧小翁帐烈火烹油,不妨提拔后族其他族帐?”
萧菱生轻笑一声:“我前脚提拔大翁帐的人,萧知微后脚就能吊死在阆风苑的假山上。好在大父房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
“知微阿兄对萧穆德很是赞许,他定是看出阿姊想提拔大父房。”
萧菱生勾唇,不止,他怕是想着让大父房像昔日的奚族一样依附小翁帐。可惜,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缺乏默契。其实大翁帐也好,别部也好,只要权力在手,只要能给予利益的人是她,她并不在乎,只是太多人喜欢揣测,无端生枝节。
六月,牙帐行至吐儿山避暑。
清凉殿,横帐、后族亲贵毕至。六月十八,正是契丹传统的耶律氏宴请萧氏的日子,称作“里鳊”。
萧薜荔一身缂丝紫锦,头上缀满琥珀珍珠,光艳无匹,她像一只彩蝶一会儿飞到这位姊妹那里聊一聊钗环,一会儿飞到那位兄弟那里攒一攒得用,欢喜得很,连看幼时不喜的萧兰时也顺眼几分。
说得疲倦,萧薜荔回座位,喝杯酒歇一歇。
“那是谁?”耶律重元问。
萧薜荔闻声顺着耶律重元手指的方向看:“那是五叔家的普贤,我最小的妹妹。”她还以为是谁引得耶律重元相问。
“皇后右手边那一个呢?”
萧薜荔一看便笑了,笑容里满是骄傲和看好:“那是我二兄萧知足和吴国公主的长女,孝文皇太叔的外岁女——萧佛骨宁。”
“对,我外甥女,佛骨宁。”一旁的耶律宗允插话,说完又醉得趴下。
耶律重元视线在萧佛骨宁身上停留片刻,俄而在人群里梭巡,锁定了放鹤奴,低声念了句:“不愧是后族。”
萧佛骨宁对一切浑然不觉,得体地应对着萧菱生的问话,温雅文静,反而是萧普贤更活泼些。
“挞里阿姊,我和佛骨宁不一样,我更喜欢骑马!今年秋猎还会有少年比赛吗,就像上次和夏国作战后那样?”一双圆眼装满了憧憬。
今岁秋猎是不能取消了,倒是可以让少年人入场,萧菱生想着。
殿中,乐工换了新曲,一队舞姬踏着节拍袅袅婷婷入殿。
萧菱生听出了曲子,也听出弹琵琶的乐工换了人。她挑了挑眉,这技法听来似曾耳闻。唤来宫人低声吩咐几句,萧菱生回头时,舞伎红袖翻飞,飘飘落下,露出耶律宗真的面容。
耶律宗愿在耳边说着什么,耶律宗真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一抹鲜艳的红色后是一张明艳的脸,他曾见过这一幕。
耶律宗真手在空中虚虚握了握。
“皇后家的女孩都不错。”耶律宗愿说。
耶律宗真垂眸。
殿内笙歌曼舞,殿外野虫鸣啾。
韩元辅挥手赶走飞虫,奇怪地看着萧兰时的背影。在西京的时候,他对她说他们要回去了,她分明是欣喜的,怎么回了捺钵还闷闷不乐。
韩元辅瞥见阶下小路一道身影跑出去,警惕道:“谁?”手下意识就要按上腰侧,却扑了个空,抓到萧兰时的手臂,他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萧兰时早就甩开他,走到栏杆前费力辨认:“那是……佛骨宁?”
干咳两声,韩元辅放眼望,他精于骑射,目力极佳,肯定道:“从衣着身形看,的确是佛骨宁。”又问,“她不是在皇后身边,宴还没散,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萧兰时没理他,韩元辅又走近两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可有主意了,就喜欢瞎跑。”语罢想起萧兰时嫁给他时也差不多这个年纪,脸一红。
萧兰时蹙眉,抬头看上空朗月疏星。
“不用担心,莫说清凉殿,整个吐儿山守卫森严,出不了事。”韩元辅慢半拍安慰道。
萧佛骨宁一路跑到山脚下,听到水声潺湲才放慢脚步,轻抚胸口平复呼吸。溪水曲折狭窄,通向密林幽处,萧佛骨宁在距离密林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微风吹动芦苇,拂过佛骨宁手背,“呀!”佛骨宁惊得大叫一声,又怕引来侍卫,半声呼喊咽回喉咙。
半晌,佛骨宁稳了心神,若附近有人定能听见方才的动静,他,真的不来了吗?
佛骨宁咬唇,双手紧握在胸前,试探着出声:“阿……阿穆尔?”
声音微弱不可闻。
佛骨宁垂下头,很快又扬起,眼中划过一丝坚定:“阿穆尔——”
“玎玎玲玲。”
一阵清脆的银铃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