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宁脸上绽开一抹惊喜的笑容,转身脚就要迈出去。
“佛骨宁娘子止步。”来人自芦苇后现出身影,那是一个高大精瘦的年轻人,高鼻深目,眼神锐利。脸颊上经年的晒伤,青筋毕露的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往日的生活。
停下脚步,敏锐地发现阿穆尔神色不对,扫了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佛骨宁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用带着几分娇蛮的语气埋怨:“你不是说你会雕刻,莫不是在骗我?还是仙鹤太难了,你没刻完?无妨的,可以下次见面再给我。”
阿穆尔紧紧皱着眉头,嘴唇翕动,佛骨宁双目紧盯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佛骨宁娘子,我……娘子以后不要再出来了,”阿穆尔艰涩道,他能想象到萧佛骨宁听了会有多愤怒,她那样高贵骄傲的人,平生恐怕还未曾被拒绝过,“这些护卫寻常不至的地方,都很危险。”
“也不要在撇下侍从去山泽间寻野鹤了。”阿穆尔补充道。
“你要回去?”佛骨宁冷声问。
阿穆尔点头,像是怕佛骨宁没看清,又点了一下。
佛骨宁扯了下嘴角:“你说过只要我想见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我都能见到你。”
“我,我之前不懂事。”
佛骨宁注意到阿穆尔的措辞,眉心微蹙,心下回忆了一遍阿穆尔今日的表现和言辞,他特意提了一嘴“寻野鹤”,佛骨宁初听还以为是因为她们因此相识的缘故,或许,她想错了。
“你可是听说了什么?”佛骨宁不肯放松,咄咄追问,“你该听说过燕赵国王殿下的名讳吧?你知道我与他是什么关系吗?”
阿穆尔步步后退,佛骨宁步步紧逼:“捺钵里都说,皇后属意我做燕赵国王妃,你听过这个传言吗?”
“传……传言?”
佛骨宁笑了笑,一步一步后退,退回她最初站的位置:“你一路从延芳淀追来,就是为了和我讲再也不见,你可真清闲。我和你不一样。”
“刷”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阿穆尔蓦然瞳孔紧缩,手探向腰间,空无一物。
她什么时候把他的刀拿走的?
佛骨宁随手扔掉刀鞘,握刀横在胸前,刀刃向内:“你记住,如果来日我真的成为燕赵国王妃,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我想要当燕赵国王妃。”说完她把刀尖送进手臂,拔出,血沿刀尖滴落在地。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道:“我契丹儿女刺臂见血,交结为友,今日萧佛骨宁刺臂明志。”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佛骨宁松手任短刀掉落,转身离去,河边路湿软泥泞,她走得踉跄,背影却坚定极了。
阿穆尔呆立良久,才蹲下拾起短刀,手指抚摸着刀上混着泥水的殷红,刀刃划破指腹,冒出汩汩鲜血,晕染开来。他抬手摸脸,下雨了。
窗外雨潺潺,萧菱生卸下钗环,换上便衣,走到窗前:“采衣你来瞧,这雨是不是越下越大了?”
采衣观察片刻,不确定道:“似是比宴散时大一些?”
萧菱生无端有些心烦,抓住窗棂探出身子,夜风凉沁沁的,掺杂着湿气。
“娘子,小心淋雨受凉。”
“宴上的乐工查过了?”
采衣:“采绿心中有数呢,弹琵琶的有四人,娘子说的应该是一名地方荐上来的伶人,名叫霜羊。”
“经霜的草原哪里活得了牛羊?”萧菱生道,这名字真有趣,“交给采绿盯着。”
“是。”
萧菱生退回来,掩上半扇窗,忽闻宫人来报,佛骨宁娘子受伤了。
心惊之下,萧菱生未整妆容便去了萧佛骨宁歇息的寝殿。人是她留下的,若是受了伤可不好见阿兄。
萧菱生到时,佛骨宁刚在侍从侍奉下换了干爽衣裳,围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口一口打着喷嚏。
“姑母。”
“坐好!”萧菱生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气,“快让我看看,只伤着手臂了?不许瞒着我,可伤到筋骨了?还有别的伤吗?太医怎么还没到?”
“说是佛骨宁淋雨回来了,我正好煨着汤水……”萧菱生话音刚落,萧薜荔也赶了来,目光扫到地上沾了血迹的衣裳,不禁失声道,“这是怎么了!”急趋上前,望着佛骨宁,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惊动了两位姑母,佛骨宁羞愧难安:“我无事,我好好的,惹姑母们担心,是佛骨宁鲁莽了。”
萧菱生瞧着佛骨宁头顶的发旋,猜到其中有内情,拉住萧薜荔:“先让人服侍佛骨宁沐浴,等太医诊断过后,我们再慢慢问。”又嘱咐宫人:“小心娘子的伤口。”
宫人手脚极利落,很快佛骨宁穿戴整齐,太医进殿问诊。
“佛骨宁娘子伤在皮肉,未及筋骨,殿下放心。”
萧菱生点头,给采衣使了个眼色,采衣会意送太医出去,顺便招呼宫人一同离开。
殿中只剩下萧菱生、萧薜荔和佛骨宁三个人。
“说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个三头六臂能在吐儿山伤了我家佛骨宁?”
萧薜荔反应过来讶异地望着佛骨宁。
佛骨宁缩了缩脖子:“春日在延芳淀的时候,我和普贤、观音听说有野鹤,是之前从御园跑出去的,我们约好一起去寻,不料走散了。”
“不过我当真见到了……”佛骨宁收起眼眸中欢喜,“后来,我陷在滩泽之中,千钧一发,是阿穆尔,他救了我。”
萧菱生瞧得真切,提起那个陌生的名字时,佛骨宁眼中有了光,她算是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真这么厉害怎会让你受伤?”萧薜荔皱眉,“你那伤口我越想越不对。”她抬起手比划着,怎么这么像佛骨宁自己捅的。
“是我自己做的。”佛骨宁低声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