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昏,萧穆德拴好马,远远望见毡帐透出光亮,这个时辰,谁会在他帐中?
萧穆德掀帐,撞见萧和拉欣喜的脸庞,萧和拉手上还拿着干布,正在给他擦拭甲胄。
“阿兄今日怎么这么晚?”萧和拉继续手上的活。
萧穆德卸下佩刀放到桌案上:“马球场出了点事,临时调我去护卫。”
萧和拉随口问:“什么事?惊师动众的。”
“魏王的球杖惊到燕赵国王的……”萧穆德顿了一下 ,他看见萧和拉猛然回头,那双眼睛紧紧抓着他,他接下来的话,好似能影响他的妹妹下一刻能否继续呼吸。
“……的马,”萧穆德眉眼之间的放松一扫而光,肩背挺直,眉眼严肃,昏烛火下幽暗的眼眸映出萧和拉的失态,“好在殿下骑术过人,控马避过,虽然有人因乱摔下马,好在人没事,马球赛一直到黄昏才散场。”
待萧穆德讲完最后一个字,萧和拉才松口气,后知后觉兄长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怀疑,她扯起嘴角,眼神躲避,双手背到背后,口中念着:“没事就好。”
萧穆德淡淡瞟了萧和拉一眼,萧和拉刚落地的心又悄悄悬了起来,她抿唇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像小动物一样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偷偷伸出手,戳戳萧穆德的手臂。
兄妹相依为命,许多事不言自明。
萧穆德微不可察叹口气:“你自小极有主意,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你还有分寸,阿兄担心过你,但你没让我伤心过。”
“阿兄可以一直相信和拉。”
马球场发生的事没能悄无声息掩过去。马球场毗邻池苑,北院的大臣下衙,正好要从安国寺和马球场之间路过。不仅如此,马球场离西城主干道极近,其他衙门的大臣从西城门乾德门出城也要经过。不知是谁目睹了马球场上乱哄哄成一团的场景,就这么传开来。
开明殿,采衣为萧菱生整理公文,见萧菱生嘴角含笑,不由问道:“娘子不打算做些什么?”
萧菱生知晓采衣忧心合适,懒懒搁笔,道:“为阿兰那改王号的是济古尔,他们却铆足了劲参我。好啊,万乘之尊哪里会有错。”又招手唤采衣来看。
采衣近前看,纸上是“神奴”二字。
“长洲来信,说夫人辛苦为他诞下一子,央我取个名字。”萧菱生解释。
“萧神奴。”采衣点点头,不错,“我记得他夫人是医巫闾山马家的娘子?”
“说起来还是长洲在东京时结下的缘分。”萧菱生垂眼看着纸上字,见多了生死离别,她也难免会寄希望于一个这样的名字,能保佑那孩子一二。“采衣,去休息吧,午膳后再过来。”
采衣颔首退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急匆匆进殿:“娘子。太极殿有人弹劾魏王殿下僭越,不尊兄长,不明尊卑。”
萧菱生面色一冷。
大臣奏章中提及三点,一参阿兰那不尊兄长,击球险些误伤放鹤奴;二参阿兰那僭越尊卑,夜宿放鹤奴的嘉德殿,未回皇子居住的麟趾殿;三参阿兰那放荡不检,言行冒犯。
“阿兰那说什么了,值得他们用这么重的词?”
“魏王殿下说,燕赵国王十岁已经入朝,而他,也十岁了。”
萧菱生拍案而起,她知道那些大臣心中在想什么了,怪不得闻着味围上来,放鹤奴年长,又无异母弟,地位难以撼动,倒碍着他们表现了。
太极殿上,耶律宗真左手从右手指环戒面上划过。
殿中央,吴伸苦口婆心:“陛下,万不可再骄纵魏王!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恃宠生骄,骄则不驯,进而生怨,以致不能自重,方是人之常情啊!”
“好一个‘骄则不驯’,”萧菱生踏入太极殿,视线轻扫过两边朝臣,“如何,一段时日不曾踏足太极殿,如今我来不得了?”
萧菱生几步走上前,越过吴伸,敷衍行了个礼,未等耶律宗真还反应,便旋身,明眸如剑,剑光生寒,直射向吴伸。
吴伸躬身,姿态谦卑,让人挑不出错,他是秉公直言,为国为君计,自认无愧。
方才吴伸的话回荡在萧菱生耳边,昔日耶律长寿的话萦绕在萧菱生心间。两道声音缠绕交融,围着萧菱生旋转,把她包围得密不透风。
“呵。”萧菱生轻笑一声,打碎了魔音如障,也打破了满殿静寂,“吴伸,开泰九年进士?”
“是。”
“方才听吴大人所言,果然是满腹经纶。”萧菱生不看其他人反应,只盯着吴伸,“吴卿通晓《左传》,当知何为六逆?”
吴伸微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萧菱生也没想听他的答案,自顾自说道:“六逆者,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请教大人,何为远,何为亲?何为小,何为大?”
耶律宗真眼眸微动,察觉到萧菱生平静语气下的惊涛骇浪。
“大人与魏王相较,孰为贱,孰为贵?口口声声,义正言辞,拿你那副心怀天下的做派,披上忠诚耿介的华袍,便敢盲了眼瞎了心,坏我儿兄友弟恭,毁我家父慈子孝,这就是你的君臣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