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时，家里八仙桌上满满都是菜，石斛橄榄排骨汤、南乳猪蹄、清蒸石蟹、冬笋炒肉和菜市场那买回来的斩料。

三对夫妻两个孩子，一边上坐两个人，谈宇君自然只能跟堂弟坐在一块，她跟他相差近二十岁，听到他吱哇乱叫的声音只觉得烦。

虽然她面上不显，但李凤婵还是看出了女儿的不喜，悄摸儿地从桌下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

谈宇君明白她的意思，故而眼神委屈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一家人吃饭不讲究什么礼数，有人习惯先喝汤，有人喜欢先吃饭，但聚会嘛，永远少不了交杯换盏。

吃没几筷子，谈大仁就倒出三杯酒来，举杯就起哄着几个男人碰一个。

李龙鸣没推拒，但谈大义面露难色，“我就不喝了，医生说我脂肪肝，最近还跑步减肥嘞。”

谈大仁“嗐”一声，不赞同道：“那也不差一杯酒的事啊。”

两人来回推拉，林文娟向来是不管他们男人的事的，李凤婵有心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倒是谈宇君懒得听他劝酒的话，冷不丁伸手将爸爸面前的酒杯拿起，一杯囫囵喝了下去。

“叔叔，我替我爸喝了。”她复又捏起筷子，神色自然，“大家吃饭呗。”

桌上的人动作一顿，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扫向谈大仁，而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僵着脸兀自拉着李龙鸣喝酒。

见风波敉平，大家又各自说起话来，吃着笑着，饭也没了大半，唯有谈大仁与融洽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都说空着肚子喝酒容易醉，更何况是本就酒量平平还生着闷气的人。

这不，谈宇君嘴里还咬着猪蹄，就听到有人点她的名了。

“哥，你们家君君，真的是有出息啊。”说话的人脸颊上挂着醉酒的酡红，摇头晃脑，震得脑门后的三道褶子都跟着抖“喝酒厉害，说话更厉害。”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就像被摁下了暂停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纷纷看向谈大仁。

林文娟手上拿着勺子，一勺饭将将要喂进小儿子的嘴里，被这一打岔，动也不是静也不是，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谈大义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转头对弟弟说：“女孩子家的少喝酒好，就别夸她了。”

许是酒壮怂人胆，见有人搭话，谈大仁也没管是谁，又说了什么，只满口酒气地“啧”一声，“读多点书就是有好处啊，我们这些长辈都说不过她的。”

李龙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妻子手肘一碰，也收回了话，毕竟他跟谈大仁之间，只是拐着弯沾亲，有些事情不好掺和，最后难做的还是自己姐姐。

“读书明理，话自然就说得溜。”谈宇君再不管妈妈眨得快抽筋的眼，笑着接话，“只可惜小时候成绩不太好，基础没打好，不然现在还能更溜。”

“我小学那会，那么简单的题，考试都拿不到第一呢，回回都当老二老三。”她声音越说越轻俏，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忆当年，可一眨眼，下一句话就变了道，“诶对了，力力弟弟今年几年级来着？二年级……三年级？”

话风撇到了儿子身上，莫说谈大仁，就连林文娟也被噎住了，如果她前三的成绩都不算好，那自己儿子的成绩简直算得上丢人了。

谈大仁酒意上头，嘴硬着还想再驳，但他的妻子先站了出来，却是对自己丈夫说的。

“喝了点酒就说懵话。”她睨了谈大仁一眼，又在桌底下准确无误地踹了他一脚，扭头对李凤婵和谈宇君打哈哈：“别管你叔叔，他这人就这样。”

谈大义适时岔开话题，“雯雯过没多久该放寒假了吧，也是读大学了，以后也有出息。”

也不知是哪招奏效，但谈大仁嗫嚅两下，的确没再犯浑了，气氛一个呼吸间又回到最初的热闹。

李凤婵夹了鱼肚子上的肉，送进谈宇君碗里，用眼神示意她别燎火。

谈宇君无辜一笑，实则心里悄悄翻白眼，暗想真是一点儿挑战都没有，她那句“我一个月挣你一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

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叔叔重男轻女到了极点，不然也不会寻医问道在大女儿十几岁的时候硬拼出一个儿子来，再加上奶奶从前偏心小儿子，让自己爹妈吃了不少亏，所以她对叔叔一家可是没什么好印象。

大学刚毕业那年，叔叔就在饭桌上嚷嚷什么女大当嫁，那一次她就驳得这位长辈再也没敢提婚嫁的事了。

毕竟谈宇君只是面上看着乖巧，实际上可不是会吃闷亏的人，不管是谁说了她不爱听的，她都敢当场怼回去，偏偏还能将话说得圆滑又有理，震得人哑口无言，只能讪笑说她伶牙俐齿，而她也当作夸奖收下。

如果一定要论个明白，谈宇君愿称之为知识的力量，她早就发现了，在迂腐无知的人眼里，什么都得在知识分子面前低头的。

她也庆幸自己从小到大都成绩优异，将那些说她不过是女孩子早熟所以考得好，而长大些就后继无力的人通通堵了回去。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激进好胜，毕竟这世界对女性太不友好了，女性与生俱来的同情心被说成妇人之仁，神圣的生育能力在职场上被污蔑为吃白饭，就连穿不穿bra这样关乎胸部自主权的事也有人跳出来指手划脚。

女人退让一步只会换来步步退让，只有反抗才能争来公平与尊重。

总之，一顿饭下来，不管叔叔他们是什么感受，反正谈宇君是吃了个胃饱肚圆、心满意足。

而舅舅临走前偷偷给她竖的拇指，更让她笑得畅快。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时，李凤婵先开口了，“你叔叔那人就那样，你何必跟他吵嘴，到时候他在外面说些什么，岂不是让别人笑话你。”